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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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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大伯抽的黑绳烟〔1〕味儿怪极了,他的侄儿建议他到花园尽头户外小屋里去过清晨烟瘾。

——好极了,西蒙。那可太庄严了,老人平静地说。只要你乐意,到哪儿抽都成。户外小屋对我挺合适:更有益于我的健康。

——该死,德达罗斯坦率地说,要是我早知道你抽这么糟糕的烟,我绝不会让你抽。那简直像火药,老天。

——那烟好极了,西蒙,老人回答说。清凉而又能松弛神经。

这样,每天清晨,查尔斯大伯小心翼翼地梳理好后脑勺的一绺头发,掸去高帽上的尘埃,戴上它之后,便前往他的户外小屋。当他抽烟时,从户外小屋门的侧柱望去,正好瞥见他高帽的帽檐和烟斗头。他与猫以及园艺工具共同占用这户外小屋,虽然户外小屋散发出阵阵臭气,但他却称它为他的凉亭,这小屋还成了他的共鸣箱:每天早晨,他心满意足地哼唧他喜爱的歌:《哦,请为我搭一座凉亭》,或者《蓝眼睛,金头发》,或者《布拉尼树丛》,他唱歌时,蓝灰色的烟雾便袅袅浮升起来,渐渐消失在清新的空气之中。

在布莱克洛克〔2〕居住的那段初夏时光,查尔斯大伯成了斯蒂芬的伴儿。查尔斯大伯虽然年迈,但身板硬朗,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面容犷悍,蓄着雪白的络腮胡子。在平常的日子里,他在卡里斯福特大道上的家〔3〕与城中大道上几家德达罗斯家经常购货的商店之间跑腿。斯蒂芬乐意跟着他一块儿去跑腿,因为查尔斯大伯每每非常慷慨地一把一把抓柜台外敞开着的箱子和桶里的食品给他。他会抓一把还沾着木屑的葡萄或者三四个苹果,大方地塞进他侄孙的手中,店员则在一旁尴尬地微微笑着;当斯蒂芬假装婉拒时,他便会皱起眉头,说:

——拿着吧,先生。听见了吗,先生?这对你的肠胃有好处。

购货单定好之后,两人便前往公园,在那儿斯蒂芬父亲的一位老朋友麦克·弗林准会坐在一条长凳上等他们。他们然后便开始让斯蒂芬在公园里跑。麦克·弗林会站在火车站大门附近,手中拿着表,而斯蒂芬则高昂着头,抬腿,两手直垂在身子两侧,沿着铁轨跑,这姿势赢得麦克·弗林的赞许。晨练结束后,教练作一番评论,有时穿着他那双旧蓝帆布鞋滑稽地蹒跚跑上一二码作示范。一小群好奇的孩子和保育阿姨会围拢来瞧他,甚至当他和查尔斯大伯重新坐下大谈田径运动和政治时,还不肯散去。虽然他听父亲说麦克·弗林亲手培养了几位现代最佳的赛跑运动员,但斯蒂芬总是以一种怀疑的眼光瞧着他教练那松弛的胡子拉碴的脸低垂在卷烟卷儿的长长的被烟熏黄的手指上,他怀着怜悯瞧着他那温和的毫无光泽的蓝眼珠子,那眼睛会突然从卷烟中抬起,那长长的浮肿的手指不再卷烟卷儿,烟丝散落进烟袋里,眼眸迷茫地凝视着幽蓝的远方。

在回家的路上,查尔斯大伯会去造访小教堂,斯蒂芬太矮够不着圣水钵,老人便蘸了圣水,将圣水利索地洒在斯蒂芬的衣服上和门厅的地板上。他祈祷时,跪在他的一方红手绢上,大声诵读一本被手指捻翻得脏兮兮的祈祷书,祈祷书每页下面印着下一页第一个字的提示。虽然斯蒂芬没他那么虔诚,他仍然出于尊敬在他身边跪了下去。他常常在心中纳闷他的叔祖到底在如此严肃地祈求什么。也许他在为在炼狱里煎熬的灵魂们祈祷〔4〕,或者为赐予快乐死的天恩〔5〕而祈祷,也许他在祈求上帝将他在科克荡尽的那笔巨富的一部分仍然归还给他。

每逢星期日,斯蒂芬和父亲以及叔祖父一块儿去散步。尽管老人脚趾上长鸡眼,举步却非常敏捷,每每信步可走上十至十二英里。斯蒂洛根小村处于交叉路口。他们或者往左前往都柏林山,或者沿着戈兹敦路前往顿德伦,从桑迪福德回家。无论是在大路上徒跣还是站立在路边肮脏污秽的酒吧里,长辈们常常谈论心中最想谈论的话题,谈论爱尔兰政治,谈论芒斯特〔6〕,谈论家中的传说,对这一切,斯蒂芬如饥似渴地聆听着。有些词他不懂,便反复独自吟读,直到记住为止:通过这些,他瞥见了他周围的现实世界。他行将参与到这一世界的生活中去的日子似乎越来越临近了,他开始暗暗为行将落在他肩膀上的重大责任而作好准备,对于这种重大责任的性质,他只是依稀有点了解而已。

夜晚,他独自一人呆着;他耽读一本破破烂烂的《基督山伯爵》译本。〔7〕那阴郁的复仇者〔8〕形象在他心目中代表他童年时听说与感觉的怪异与可怕的一切。在夜里,他在起居室桌上用印花纸、纸花、彩色的餐巾纸和包装巧克力的金银纸搭起一座美妙神奇的小岛洞穴。当他腻味这华丽的俗物而将景物一扫而光时,心中便浮现出马赛,阳光下的格子凉亭和美茜蒂丝〔9〕光辉灿烂的形象来。在布莱克洛克郊外延伸到山间的大路上在一座盛开玫瑰花丛的院子里有一栋小巧玲珑的髹漆得雪白的屋子:他自言自语道,另一位美茜蒂丝就住在这屋子里。在远足与回家的路上,他把这小屋当作测算距离的标志:在这种想像之中他经历了一系列的冒险,跟书中描述的一样的光怪陆离,在结尾时出现了他的形象,显得更年迈、更阴郁了,和美茜蒂丝一起站在月光如水的花园里,美茜蒂丝这么多年拒绝了他的爱,他作了一个忧郁的、傲慢的婉拒的手势,说:

——夫人,我从不吃麝香葡萄〔10〕。

他与一个名叫奥布里·米尔斯〔11〕的男孩成了好友,他们在大道〔12〕上组成了一个冒险家帮。奥布里将哨子挂在纽扣洞上,腰间皮带上悬一只自行车车灯,其他孩子则在腰间皮带上像插匕首似的插上一根短棍。而斯蒂芬读到过关于拿破仑衣着俭朴的说法,不愿有任何装饰,这样,在发号施令前与他的副官商议时,却平添了几分乐趣。这帮冒险家骚扰老处女的花园,或者前往城堡〔13〕,在杂草丛生的石头上打仗,打完仗回家时,一个个都成了疲惫不堪的残兵败将,鼻子里充满着一股海滩腐臭的味儿,手上和头发里沾满了沉船的奇臭不堪的油污。

奥布里和斯蒂芬喝同一个送奶人送的牛奶,他们常常搭乘奶车到奶牛放牧吃草的卡里克缅因斯去。当挤奶员在挤奶时,他们便轮流骑上驯顺的母马在田野上飞跑。然而,当秋季来临,奶牛便被从牧草地赶回奶牛场:斯蒂芬一瞧斯特拉布罗克肮脏不堪的奶牛场,那龌龊的发绿的小水坑,一堆堆稀牛粪和蒸发水汽的牛料糟,便感到恶心。在乡间阳光灿烂的日子看上去如此美丽的牛群让他倒胃口,甚至不愿再瞧一眼它们挤出的奶汁。

今年九月的来临不再使他烦恼,因为家人不再送他上克朗哥斯公学去了。麦克·弗林生病住院后,在公园里的胡闹也随之结束。奥布里上学了,只有在晚上有一两小时空余的时间。冒险家帮便也作鸟兽散,再也没有夜间的骚扰和岩石上的战斗了。斯蒂芬有时候乘上送晚牛奶的车兜风:乘在车上一丝丝凉意袭来,吹散了他关于奶牛场污秽的记忆,看到送奶人外衣上的牛毛和草籽,他也不再感到厌恶了。当送奶车停在每一家门前,他便一面等待,一面瞧一眼洗刷得一尘不染的厨房,或者光线柔和的门厅,望着仆人如何捧着奶罐,如何关上大门。他思忖,每天夜晚,戴上暖烘烘的手套,口袋里装满了可随手拿着吃的姜汁饼干,赶车上路送牛奶该是一件何等赏心的乐事。当他在公园里赛跑,曾经使他突然感到恶心、两腿发软的那种预感,曾经使他以一种怀疑的眼光瞧着他教练那松弛的胡子拉碴的脸低垂在长长的被烟熏黄的手指上时所感到的直觉驱散了一切有关未来的展望。他朦胧地感到他父亲遇到麻烦了,这就是为什么没有再送他去克朗哥斯公学的原因。他已经有好一阵子觉察到家中发生的细微的变化;有些事情他曾经认为是不可能改变的,但还是改变了,这如此多细小的变化冲击着他对于世界稚嫩的看法。有时在他灵魂阴郁深处涌动的勃勃雄心每每找不到出路。当他倾听着母马的铁蹄在罗克路上的街车道〔14〕上发出笃笃的声响,那大奶桶在他身后摇摇晃晃,发出丁零哐啷的响声时,一种与外部世界的暮色一样的昏暗笼罩住了他的心灵。

他重又想起美茜蒂丝,当他沉思揣摸她的形象时,一种奇异的躁动流进了他的血液之中。有时,狂热之情在他内心中积聚,驱动他在夜色之中沿着静悄悄的大道孤独地去漫游。花园的宁静以及窗棂里射出来的柔和的光温情脉脉地慰藉他躁动的心。正在嬉戏的孩子的喧闹使他感到烦恼,他们愚蠢的喊声使他比在克朗哥斯公学更深切地觉得他确实与众不同。他不想玩耍。他希冀在现实的世界中遇见他的灵魂经常邂逅的虚无缥缈的那形象。他并不知晓在什么地方或者怎么能找到那形象:但是,一种总是引领他前行的预感告诉他,无需他作任何明显的努力,这形象定会与他相遇。他们会静静地相见,仿佛他们早就互相熟知,仿佛他们早就约定在一座大门前或什么秘密的地方幽会。只有他们两人,笼罩在黑暗与静默之中:在那回肠荡气的柔情中,他会变形。他会在她的面前演变成不可触摸的东西,然后刹那间变形。在那神奇的瞬间,软弱、胆怯和稚嫩便会离他而去。

*  *  *

一天上午,两辆偌大的黄色大篷车停在大门前,脚夫们走进屋子搬家具。家具从前花园搬进停在大门口的大车上,前花园地上撒满了草屑和绳头。当一切在车上都安放妥帖之后,大篷车便隆隆地沿大道驶走了:斯蒂芬和他哭红了眼睛的母亲坐在火车车窗前,他从车窗看见大篷车笨重地沿着马里恩路〔15〕辘辘行驶。

那天晚上,客厅的壁火怎么也烧不旺,德达罗斯先生将火棍支在炉栅上使火烧得旺一些。查尔斯大伯在这放置了一半家具、地板上光溜溜的还没铺放地毯的房间的一角打盹,在他附近的墙上挂着德达罗斯家先人的画像。桌上的台灯往木地板上洒下微弱的光,木地板被大篷车伙计的脚踩得很脏了。斯蒂芬坐在他父亲旁边的脚凳上聆听着他那冗长的、每每是极不连贯的自言自语。开始时,他对父亲的独白懂得很少,甚至全然不懂,后来他渐渐地明白他父亲遇到了仇敌,迟早会发生倾轧与争斗。他还感觉到父亲指望他也投入到这场倾轧与争斗之中去,他的肩头上也负有什么责任了。突然离别布莱克洛克的恬适与梦幻,坐车驶过阴郁的充满雾气的市区,一想到他们就要在这光溜溜的毫无生气的屋子里长住下来,他的心就沉甸甸的:关于未来的直觉与预感重又袭上心头。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仆人们常常在大厅里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为什么他父亲常常站在炉边地毯上,背对着炉火,对催促他坐下用膳的查尔斯大伯大声嚷嚷。

——我还有活力,斯蒂芬,老兄,德达罗斯先生一边说,一边使劲用火棍拨弄着死样怪气的火苗。我们还没有完蛋,儿子。没有,耶稣基督作证(上帝宽宥我),绝没有完蛋。

对都柏林的感觉是全新而复杂的。查尔斯大伯已神志不清,无法再差遣他到商店去购货了,安置新家时的混乱使斯蒂芬比在布莱克洛克更为自由自在。开始时,他满足于在邻近的广场〔16〕怯生生地绕上一圈,至多沿着小街走上一半:但是,当他在心中描摹出了全城的概图〔17〕,他大胆地沿着城市的中轴线走,一直走到海关大楼。〔18〕他毫无阻拦地在船坞与码头之间留连,瞧着在满是黄色泡沫水面上上下漂动的无数浮标,瞧着一群群码头搬运工、轧轧作响的马车和穿得很糟糕的、蓄胡须的警察发愣。堆在墙边或从汽轮货舱里吊将出来的一捆捆的货物所启示的那种广阔而奇异的生活重又唤起了存在于他心中的躁动来,那躁动曾经驱使他在夜晚从一座花园走到另一座花园去寻觅美茜蒂丝。在这全新的热闹非凡的生活中,他也许会想像自己置身于另一座马赛城里,只是这座马赛城没有阳光灿烂的天空,没有酒馆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葡萄藤架。〔19〕当他瞧着那码头,那河,那阴霾密布的天空时,心中闪过一阵朦胧的不悦,但他还是日复一日地继续闲逛,仿佛他真的在寻觅一个在吸引他的人似的。

他有一两次随母亲去拜访亲戚:虽然他们路经一座座为圣诞节〔20〕而热热闹闹装饰起来的灯火通明的商店,那种郁郁寡欢的情绪始终没有离开过他。有诸多的原因使他感到痛苦,有遥远的也有近在咫尺的原因。他为自己太年轻、成为躁动不安的愚蠢的冲动的俘虏而感到愤愤然,他也因为命运的剧变,改变了他周围的世界,使他面临一个污秽与奸诈的前景而感到愤懑。然而,生气并不能改变这一前景。他极有耐心地记叙下他所见的一切,竭力使自己客观公允,暗中玩味那令人羞辱不堪的感受。

他端坐在舅妈〔21〕厨房无靠背的椅子上。一盏带有反射镜的灯挂在壁炉边涂了日本漆的墙上,就着灯光,舅妈正在阅读放在膝头上的晚报〔22〕。她往报上一幅嫣然微笑的照片望了许久,沉思地说:

——好漂亮的梅布尔·亨特!〔23〕

一个一头鬈发的小姑娘〔24〕踮起脚瞧照片,轻轻地问:

——她在干什么,妈〔25〕?

——她在演哑剧,〔26〕宝贝。

姑娘将鬈发的脑袋枕在妈妈的袖口上,瞅着照片,仿佛着了迷似的喁喁细语道:

——好漂亮的梅布尔·亨特!

仿佛着了魔似的,她的眼眸长久地驻留在那一对娴静而含有讥刺的眼睛上,她又一次赞赏地轻声说道:

——难道她不是一个好优雅的人儿吗?

男孩弯腰驮着一筐煤从街上歪歪拧拧地走进来,正听见了她说的话。他立即将煤筐卸在地上,急匆匆走到她身边想瞧个究竟。但是她却不移开她那低垂的脑袋。他用他那通红、脏兮兮的手扯报纸边,用肩膀将她挤到一边去,嘴里嚷嚷着瞧不见。

他正坐在这栋古老、窗户黝暗的房子高处湫隘的早餐室里。映在墙上的火光闪烁着,窗外河面上的幽灵般的暮色越来越昏黑了。在炉火前,一位年迈的妇女正忙着煮茶,她一边忙着干活,一边低声给他讲神父和医生说过的话。她也讲述最近目睹的一些变化,讲述她怪异的想法和说法。他端坐在那儿,聆听她的话语,追索着在煤堆、拱廊、穹窿、曲曲折折的走廊和犬牙交错的山洞之中的冒险经历。

陡然间,他感觉在门廊里有声响。在门廊的黝暗之中似乎浮现出一具骷髅。在门廊站着一个羸弱的像猴子一般的人影,她被炉火前谈话的声音所吸引来。从门口传来一声呜咽般的声音:

——那是约瑟芬吗?〔27〕

忙忙碌碌的老妇人从炉前兴高采烈地回答道:

——不,埃伦。这是斯蒂芬。

——哦……哦,晚安,斯蒂芬。

他回应了问候,瞅见门廊那儿的那张脸绽开了一丝傻笑。

——您需要什么吗,埃伦?在炉火前的老妇人问道。

她没有回答问话,却说:

——我以为是约瑟芬。我把你当约瑟芬了,斯蒂芬。

她重复说了好几遍,然后孱弱地咯咯笑起来。

他正坐在哈罗德十字街〔28〕举行的儿童聚会上。他的举止越来越缄默,越来越警觉,他对游戏兴趣索然。孩子们拿着响炮礼品〔29〕,吵吵嚷嚷地跳着,嬉闹着,虽然他曾试着分享他们的欢乐,但他感到在这一群快乐的戴卷边帽和宽边帽的孩子们中间他自己是一个阴郁寡欢的人。

当他唱完他的歌,隐退到房间一个很舒适的角落后,他便开始品味起孤独的乐趣来。在晚会刚开场的时候,那欢笑对他来说似乎显得虚妄而又猥琐,而现在却含有一种慰藉心灵的氛围,愉悦他的感官,当她的目光越过旋转着的舞者,随着音乐和欢笑而瞟向他的一隅时,则正好将他热血中狂热的激动在旁人的眼前掩饰过去。她的目光慰藉、嗔怪、探索、激动着他的心。

在大厅里,玩到最后才走的孩子们正在穿戴衣物:聚会结束了。她披上了一条头巾,当他们并肩走向街车时,她吐出的一缕缕清新的温暖的气息快乐地升腾到她戴头巾的头上,她的鞋伶俐地橐橐轻踩在玻璃般光滑的路面上。

这是最后一班街车。瘦削的棕色马似乎知道这是最后一班了,在清澈的夜色中叮摇晃着铃铛似乎在提醒人们。乘务员在和车夫聊天,两人在车灯的绿色光中频频点头。在街车空着的座位上散落一些彩色的废票。路上一片寂静,听不见一丝来往走路的声响。除了那瘦削的棕色马儿互相摩挲鼻子、摇晃铃铛之外,没有任何声息打破夜间的谧静。

他们似乎在互相倾听对方的谈话,他站在高一级的踏级上,而她则立在低一级的踏板上。在他们谈话间,有好多次她站到他这一级踏级上,然后又走了下去,有那么一两次,她在高一级踏级上有那么一会儿和他挨得很近,忘了回到下一级阶梯上去,但最后她还是走下一级了。他的心随着她站上站下而激跳,就像海潮中的浮标。他听见了头巾下那对眼睛对他所诉说的一切,而且心中清楚在以往朦朦胧胧的时日里,不知是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在梦幻中,他曾经听见过那对眼睛的倾诉。他看见她摆弄她的装饰小玩意儿、她那华丽的服饰、腰带和长统黑袜,他知道他不止千次地倾心仰慕于这些东西了。然而,在他灵魂的深处有一个声音比他激跳的心更为响亮,正在诘问他是否愿意去撷取伸手便可搂取的她的身子。他记得那一天,当他和艾琳站着瞧旅馆的院子,看见侍者沿一条旗杆上飘扬着彩旗的小道走来,猎狐小狗在那阳光灿烂的草地上窜来窜去,她突然爆发出一串朗朗的笑声,沿着斜坡的小路跑去。眼下,他跟那时一样,痴地伫立在那儿,仿佛是眼前景色一个与世无争的观察者。

——其实她也希望我搂抱她,他心中想道。要不她为什么和我一起走向街车呢。当她踏上我的台阶时,我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抱住她:周围没有人。我可以搂住她,吻她。

但是,他什么也没做:当他孑然一身坐在乘客稀落的街车上时,他将车票撕得粉碎,阴郁地凝视着脚底沟纹状的地板。

翌日,他长时间地默坐在光秃秃的楼上房间的桌前。在他面前置放着一支笔、一瓶新墨水和一本新的鲜绿色的练习本〔30〕。按习惯,他在扉页的顶端书写了耶稣会座右铭的缩写:A. M. D. G.。〔31〕扉页的第一行写下了他正在赋写的诗的第一行:献给E—C—。〔32〕他知道这样开首是可以的,因为他在拜伦诗集〔33〕中读到过类似的标题。当他书写完标题并在标题下面划上一道饰线,他便陷入白日梦中,在练习本封面上乱画。他瞥见自己在圣诞节宴席辩论后的翌日上午枯坐在布雷的桌前试图在父亲催付后半税款通知书〔34〕的背后赋写一首关于帕内尔的诗。但是,他毫无灵感,为了打消这一念头,他在纸上写下了几位同学的名字和地址:

罗德里克·基克海姆

约翰·劳顿

安东尼·麦克斯威尼〔35〕

西蒙·穆南

现在,他似乎才思枯竭又无法赋写诗了,然而细细思索一下相会的整个过程,他开始有了信心。他筛去在相会整个过程中他认为平庸与猥琐的一切。不再有街车,不再有街车上的车夫与售票员,也不再有马儿的痕迹:甚至连他和她也淡然而毫不鲜明生动了。诗句仅仅描述夜色,那温馨的微风,那月儿少女般的光华。当主人公默默地伫立在光秃秃的树下,两人的心中蓄着一腔无以名状的悲哀,当分别的时刻来临,一人还迟疑了一下,但最终两人还是拥抱亲吻在一起了。诗写完后,他在纸页的底部写上缩写字母L. D. S. 〔36〕,将练习本藏匿起来,走进母亲的卧室,在她的梳妆镜前长时间地揣摸自己的脸庞。

他的漫长的闲暇与自由自在的日子要结束了。有一天傍晚,他父亲回到家中,一肚子的新闻,晚餐席上喋喋不休。斯蒂芬一直在期盼父亲回家,因为那天菜肴中有羊肉丁,他知道父亲会叫他往菜汁中醮面包吃。然而,他不再醉心品尝羊肉丁了,因为一提到克朗哥斯公学就让他食欲全无,感到厌恶。

——在广场角上〔37〕,德达罗斯先生第四次述说他的故事,我几乎和他撞了个满怀。

——我想,德达罗斯夫人说,他可以安排一下入学的事儿。我是指贝尔维迪尔公学。

——他当然会,德达罗斯先生说。难道我没有告诉你他是天主教耶稣会教区大主教〔38〕了吗?

——我从来就不乐意送他到基督教兄弟会〔39〕那儿去,德达罗斯夫人说。

——让基督教兄弟会见鬼去吧!德达罗斯说。那不只是些臭帕迪、脏米基之类的人儿吗?不,看在上帝的分上,让他坚持呆在天主教耶稣会里,因为他一开始就跟他们在一起。在以后的岁月中,他们对他会有用处。那些人可以为你找一份差事。

——而且他们很有钱,是不是,西蒙?

——相当有钱。你听我说,他们生活得很惬意。要是你见过他们在克朗哥斯吃饭时的情景就好了。老天,吃得就像斗鸡一样撑。

德达罗斯先生将他的餐盘推给斯蒂芬,让他吃完剩下的菜肴。

——嗨,斯蒂芬,他说,该卖力气了,老兄。你已经度过了一个舒适的漫长的假期了。

——哦,我相信他会很用功的,德达罗斯夫人说,特别是莫里斯〔40〕跟他在一起。

——哦,天,我把莫里斯忘了,德达罗斯先生说。来,莫里斯!到这儿来,你这小笨蛋!你知道我要送你去上学,那儿老师会教你拼写c. a. t.,猫。我要给你买一便士一条的很漂亮的小手绢擦鼻涕。好玩吗?

莫里斯对着父亲,然后对着哥哥微微一笑。德达罗斯先生戴上单片眼镜,细细瞧着两个儿子。斯蒂芬只管自己嚼面包,躲避开父亲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德达罗斯先生终于说道,主教,或者说大主教告诉了我你和多兰神父的事儿。他说,你是个厚颜无耻的小偷!

——哦,他不会这么说,西蒙。

——他当然不会这么说,德达罗斯先生说。他给我详细讲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你知道,我们在聊天,一句接一句。顺便说,你们知道他告诉我谁获得了那公司的职位?〔41〕我以后再告诉你们。嗯,正如我说的,我们非常友善地聊起天来,他问我我们那位朋友还戴眼镜吗,然后他讲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他感到恼怒吗?

——恼怒!他才不!他说,一个富有男子气概的小老弟!

德达罗斯先生模仿大主教吞吞吐吐的鼻音说话。

——多兰神父和我,当我在饭桌上讲述了这件事,多兰神父和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多兰神父,你要小心,我说,要不小德达罗斯要让你左右手各挨九大板手心。我们两人痛痛快快大笑了一场。哈!哈!哈!

德达罗斯先生转身对着妻子,用自然的语调插入说:

——从中你可以看出他们在那儿是怎么对待孩子的。哦,一辈子当个天主教耶稣会修士,知道怎么对付别人!

他重又模仿起大主教的口吻,重复道:

——我在饭桌上跟大伙儿讲述了这件事,多兰神父和我以及所有的人都开怀哈哈大笑了一场。哈!哈!哈!

*  *  *

圣灵降临周〔42〕演剧晚会〔43〕来临了,斯蒂芬从化妆室窗口眺望那一小片草地〔44〕,草地上挂着几排中国灯笼。他看见宾客从屋子里走出来,步下台阶〔45〕,走进剧场。穿着晚礼服的管事,全是些贝尔维迪尔的老人,三三两两在剧场的进口处附近闲走,毕恭毕敬地将客人引领进剧场。在灯笼烛光突然的一闪下,他认出了一位神父微笑的脸。

为了给圣坛和圣坛前方留出更大的空间,圣餐盒从圣餐台搬了开去,前面几排长凳也往后挪移了。沿墙立着一排排杠铃和火棒〔46〕;哑铃乱堆在一个角落里:在无数如山的装着体操鞋、运动衣和汗衫背心的邋遢不堪的棕色包中间躺着那结结实实的包皮鞍马,正等着被抬到舞台上去。一只用白银箍着尖头的偌大的青铜盾牌,靠在圣坛的镶板上,也正等着被抬到舞台上去,竖立在体操表演冠军队的中间。

由于斯蒂芬擅长写作的名声,他被选为体操馆大会的秘书〔47〕,但他在第一部分节目中没有演出,而在第二部分节目中他却要担任一个重要角色——一个可笑的迂腐的学究〔48〕。他被选中担任这一角色是因为他的身材和严肃庄重的举止,要知道这已经是他在贝尔维迪尔公学的第二个年头,他已俨然是中级班学生了。〔49〕

十几个穿着雪白扎口短裤和汗衫背心的小男孩嘁嘁喳喳从舞台上走下来,穿过祭服室而走进小教堂。祭服室和小教堂里挤满了正热切等着上台的老师和学生。胖墩墩的秃顶的军士长正在用脚测试鞍马的弹簧。那位瘦削的穿长大衣的年轻人,将表演令人眼花缭乱的木棒大绕环,正站在附近,饶有兴味地望着这一切,他那银白色的木棒从他那深裤兜里伸将出来。当另一队人马正列队准备上台时,从舞台上传来木哑铃空洞的撞击声:过了一会儿,激动非凡的班督导像轰赶鹅群似的驱遣孩子们穿越祭服室,神经质地甩扬起两袖,大声吆喝着步伐迟疑的孩子赶紧跟上。一小群那不勒斯农夫〔50〕在小教堂的尽头正在练习舞步,有的将手臂围成圈儿放在脑袋顶上,有的挥舞着纸扎的紫罗兰花蓝,欠身行屈膝礼。在小教堂黑魆魆的角落里,在祭坛北侧,一位粗壮的老妇人正跪在那儿,偌大的黑裙裾铺张地落放在她身子周围。当她站起时,人们看清了她身边有一个穿粉红上衣的身影,戴着一头鬈曲的金假发和一顶老式的宽边帽,眉毛用画笔描黑,脸颊上施了薄薄的脂粉。当人们见到这少女般的身影时,小教堂里传来一阵阵好奇的窃窃私语。有一位班督导,微笑着,点着头,走向黑暗的角落,向壮实的老妇人鞠一躬,诙谐地说:

——塔隆夫人,在您身边的是一位漂亮绝伦的年轻姑娘还是一只洋娃娃?

他俯下身子细瞧了那张帽檐下嫣然微笑的男扮女装的脸庞,惊呼道:

——不!我敢担保这准是小伯蒂·塔隆!

斯蒂芬从他呆着的窗口的位置听见了老妇人和神父的大笑声,听见同学们从他身后挤着去观看一个小男孩跳宽边帽独舞时发出的啧啧的赞叹声。他不禁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他放下了百叶窗,从他一直站着的长凳上跳下来,走出了小教堂。

他从校舍里走出来,来到花园一侧的棚屋,从对面的剧场传来观众闷闷的嘈杂声和士兵吹奏乐队铜管乐器猛然的轰鸣。从玻璃屋顶向上散射的光,使剧场看上去仿佛是一座披着节日盛装的方舟,停栖于冥冥屋影之间,那细长的灯笼线犹如缆绳将方舟系于停泊的码头。剧场的侧门突然打开,一道灯光立时倾泻在草地上。从方舟刹那间传来音乐声,那是华尔滋的前奏:而当侧门一关上,他便只能听到隐隐约约的音乐节奏了。开首的乐节饱含感情,忧郁而又缠绵,撩起了他难以言说的情愫,正是这种情愫使他一整天处于躁动不安、使他刚才处于心烦意乱之中。在他身上所躁动的不安犹如一阵阵音响的波浪:随着涌动的音波,方舟在前行,在它的尾部悠悠拖曳着那排排灯笼。像小炮一样的隆隆声打断了音乐。人们在鼓掌,欢迎哑铃队上台表演。

在棚屋的最远端、靠近大街的地方在黑魆魆之中闪亮一星粉红色的光,当他向光的方向走去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两个男孩正站在门廊里抽烟,在他还未走到他们跟前之前,他已经从说话的声气辨认出赫伦了。〔51〕

——高贵的德达罗斯驾临!一个高高的沙哑的声音说道。欢迎我们可以信赖的朋友!

赫伦用右手摩额鞠躬致礼,话声一落,便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毫无欢乐的笑声,接着便用手杖戳地。

——嗨,斯蒂芬停了下来,眼睛从赫伦一直扫视到他的朋友,说道。

赫伦的朋友他不认识,在一片漆黑之中,他借助烟头的星星火光,可以瞥见一张苍白的公子哥儿般的脸,脸上缓缓闪过一丝笑影,身材颀长,穿着大衣,戴了一顶铜盔护帽。赫伦没有劳神作任何介绍,却说:

——我刚才正跟我的朋友沃利斯〔52〕说,要是今晚你扮演校长时,模仿学院教区长〔53〕的腔调,该有多逗。那准会笑死人。

赫伦为他的朋友沃利斯模仿一遍学院教区长的学究式的低音,一点儿也不像,便自嘲地一笑,请斯蒂芬来一下。

——来吧,德达罗斯,他怂恿道,你能绝妙地模仿他的声音。如果他连教会也不听从,你就将他看作外教人或税吏。〔54〕

他的模仿被沃利斯的愠怒打断,香烟牢牢地粘在了他们的烟嘴口上。

——这该死的烟嘴,他说,从嘴里抽出烟嘴,微笑着,无奈地皱起眉头。烟嘴总是这么堵住。你抽烟用烟嘴吗?

——我不抽烟,斯蒂芬回答道。

——不,赫伦说,德达罗斯是一个模范青年。他不抽烟,他不逛市场,他不与妞儿调情,他他妈的什么也不干。

斯蒂芬摇摇头,看着他对手微红的机灵的像鸟一般尖尖的脸,不禁一笑。他常常在心中觉得挺奇怪,维森特·赫伦不仅脸长得像鸟,而且姓名也像鸟。〔55〕一绺浅色的头发垂在前额上,犹如蔫儿了的鸟冠:他的前额狭窄而精瘦,在两只靠得很近的淡蓝色、毫无表情的眼睛之间突兀着一只瘦削的鹰钩鼻。这两个对头原都是学校的朋友。他们在同一个教室里听课,跪在同一个小教堂里,午餐祷告后在一起聊天。由于高班的学生全是些毫不起眼的笨蛋,斯蒂芬和赫伦在这一年里实际上成了全校学生的头儿。正是他们两人每每走到学院教区长跟前要求放一天假或者赦免一位同学的过失。

——哦,顺便告诉你,赫伦蓦然说,我瞧见你爹走进去了。

笑影从斯蒂芬脸庞上消失了。只要同学或者老师一提到他父亲就会立刻让他不安起来。他怯生生地沉默无言,看赫伦往下会说什么。赫伦用胳膊肘含义深刻地推搡他一下,说:

——你是条狡猾的狗,德达罗斯!

——为什么?斯蒂芬说。

——人们都以为你是个正经孩子,赫伦说。但我想你恐怕是条狡猾的狗。

——我能请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吗?斯蒂芬极有礼貌地问。

——当然可以,赫伦回答道。我们瞧见她了,沃利斯,是吗?她真是俊极了。而且喜欢刨根问底!德达罗斯先生,斯蒂芬扮演什么角色?难道斯蒂芬不唱歌吗,德达罗斯先生?你爹从眼镜镜片后面死死地瞧她,我想你家老头儿发现你的秘密了。天,要我才不在乎呢。她真是美极了,是不是,沃利斯?

——当然美极了,沃利斯平静地回答道,一边将烟嘴再度塞进嘴角。

由于赫伦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这么粗野地提及与他关联的人,斯蒂芬的心中一时激起了愤懑之情。对于他来说,一位少女对他的兴趣与关怀并不是供人谈笑的笑资。他一整天在思忖与她在哈罗德十字街街车踏级上告别的情景,思忖在他心中所撩起的忧郁以及他赋写的那首诗。他一整天在想像与她再次相遇,因为他知道她会来看戏剧演出。旧的躁动与忧郁像那晚相会时一样重又充塞他的心头,但他无法赋写一首诗歌来淋漓尽致地发泄这种情绪。少年时代两年的成长与经验横跨于往昔与今天之间,阻塞这种发泄:一整天,忧郁的柔情在他内心的深处萌发,在漆黑一片的激流与漩涡之中汹涌澎湃,使他最终疲惫不堪,而班督导的玩笑话以及那男扮女装的男孩更使他感到心烦意乱。

——所以,你得承认,赫伦接着说,我们已经发现了你的秘密。你在我面前不要再装什么圣人了,这一点是肯定的。

从他嘴唇间迸发出一阵轻轻的无奈的笑声,他跟刚才一样弯下身子,用手杖轻轻敲打斯蒂芬的小腿肚子,仿佛是一种打趣的斥责。

斯蒂芬心中的气恼消了。他既不感到受宠若惊,也不感到困惑,只是盼望这种戏谑赶快结束。他现在不再为起始他觉得异常粗野的话语而感到愤恨了,他知道他们的话语对他心灵的漫游没任何危害:于是,他的脸上也漾起他对手那种虚假的笑容来。

——承认吧!赫伦重复道,又一次用手杖敲打了他小腿肚一下。

这一次敲打虽然是闹着玩儿的,但比第一次重多了。斯蒂芬能感到皮肤热辣辣的,轻轻地、几乎毫无疼痛地发红;他顺从地鞠一躬,似乎顺应他朋友的百无聊赖的心情,开始背诵起《忏悔词》来。赫伦和沃利斯为他这种对宗教的不恭而哈哈大笑,这场戏也就这么圆满地结束了。

斯蒂芬的嘴唇机械地背诵着忏悔文,然而,当他在吟诵这些词语时,仿佛是在一种神奇力量的驱使下,他突然想起了另一个情境;当他看到在赫伦噘起嘴唇微笑,在嘴角漾起那隐约可见、凶狠的酒窝时,当他感到那熟稔的小腿肚上的一击时,当他听到那熟悉的警示的词:

——承认吧,

他便想起这一情境。

那时他在第六教室上课,正临近公学第一学期期末。他的敏感的天性正在一个平庸、污秽的生活方式的折磨下煎熬。他的灵魂仍然处于不安之中,都柏林沉闷的生活使他感到沮丧。他已经从两年的梦幻中解脱出来了,发现自己处于一种新的情境之中,在这一情境中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深深地影响他,不是使他心灰意懒就是诱惑他,诱惑他也罢,使他心灰意懒也罢,则总是使他心中充满了不安和痛苦的思想。他将学校生活中一切闲暇的时间全用来耽读反叛性作家的作品,这些作家作品的讥讽和激进言词使他深深地激动,并在他的习作中得到反映。

写作文是他一星期的主要工作,每星期二,在从家里去学校的路上,他按路上发生的事情来预测他的命运,例如,以前头的一个身影作为竞赛的目标,走着超过它,并达到一个预定的目的地,或者在人行道铺砖之间小心翼翼地落步,来测算在这一星期的作文写作中他是否会获得第一名。

有一个星期二,他的名列前茅的记录被粗暴地打断了。英语老师塔特先生〔56〕用手指着他,直截了当地说:

——这位同学在作文中写了异端邪说。〔57〕

教室里一片寂静。塔特先生没有打破静谧,双手在交叉的大腿之间乱搔,浆得很硬的亚麻布衬衣在脖子和手腕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斯蒂芬不敢抬头。那是一个春寒料峭的上午,他的眼睛仍然在发疼,视力很弱。他意识到失败,意识到败露,意识到他自己的心灵和家庭的卑下,感到他的向上翻起的犬牙交错的领口的毛边磨着他的脖子。

塔特先生一阵短暂的朗朗大笑使全班同学松了一口气。

——你也许并没有意识到,他说。

——在什么地方?斯蒂芬问。

塔特先生将乱搔的手抽了回来,打开作文本。

——在这里。是关于创世主和灵魂的。嗯……嗯……啊!永远不可能走近。那是异端邪说。

斯蒂芬喃喃地说:

——我意思是说,永远不可能晋见到。

这是一种屈从的表现,塔特先生情绪缓和了过来,合上作文本,交给他,并说:

——哦……啊!不可能晋见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全班同学却不可能这么迅速地将情绪缓和起来。虽然课后没有任何人向他提及这事,但他可以感觉到在他周围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幸灾乐祸的情绪。

在公众面前遭受呵斥几晚之后,当他手持一封信函正行走在德拉姆孔德拉路〔58〕上时,听见一个声音喊道:

——站住!

他转过身,看见他班里的三个男孩正在薄暮中向他走来。高声大喊的是赫伦,当他在两位保镖的护驾下往前迈步时,手舞着一根很细的手杖,随着步伐将身前的空气劈开。他的朋友博兰咧嘴笑着,而纳什拉在后面几步,因为赶不上趟而大口喘着气,摇晃他那硕大的红发脑袋。

孩子们一起踅进克朗利夫路〔59〕,便开始聊起书籍和作家来,谈到他们正在读什么书,他们父亲在家中的书架上有多少书。斯蒂芬听着他们说话,一腔狐疑,因为博兰是班里的劣等生,而纳什则是个懒虫。在他们聊了一会儿最喜欢的作家后,纳什声称他最喜爱的作家是马里亚特船长〔60〕,他说,他是最伟大的作家。

——胡说!赫伦说。问问德达罗斯。谁是最伟大的作家,德达罗斯?

斯蒂芬意识到问话的嘲弄意味,说:

——你是指散文吗?

——是的。

——我认为是纽曼。

——你是说红衣主教纽曼〔61〕吗?博兰问道。

——是的,斯蒂芬回答道。

纳什转身对着斯蒂芬,满是雀斑的脸庞上漾着微笑,说:

——你喜欢纽曼红衣主教吗,德达罗斯?

——哦,许多人说纽曼的散文文体是最好的,赫伦对其他两人解释道。他当然不是诗人。

——谁是最好的诗人,赫伦?博兰问。

——当然是丁尼生勋爵〔62〕啦,赫伦回答道。

——哦,是的,丁尼生勋爵,纳什说。我们家里都有他的诗集。

斯蒂芬遗忘了他刚才在心中一直在默默信守的誓言,脱口说道:

——丁尼生还算诗人!吓,他只是一位韵律家而已!

——哦,滚开!赫伦说。谁都知道丁尼生是一位伟大的诗人。

——那你认为谁是最伟大的诗人呢?博兰说,用胳膊肘戳一下站在他旁边的朋友。

——当然是拜伦,斯蒂芬回答道。

赫伦率先大笑,接着三人都讪笑起来。

——你们笑什么?斯蒂芬问。

——你,赫伦说。拜伦是最伟大的诗人!没教养的人才认为他是诗人。

——他谅必是一位了不起的诗人!博兰说。

——闭嘴,斯蒂芬鼓起勇气说。你们所知道的诗歌无非就是你们书写在厕所石板〔63〕上的那类玩意儿,只配送到班督导那儿去受惩罚。〔64〕

事实上,据说博兰在厕所石板上写过一首关于一位从公学骑小马回家的同学的打油诗:

泰森骑着马儿去耶路撒冷

落马摔伤了阿莱克·卡夫塞伦。〔65〕

这一下倒真使两位斗士哑口无言,最终,赫伦说道:

——不管怎么样,拜伦是一个异端分子,一个不道德的人。

——我才不管他是什么人呢,斯蒂芬激烈地喊道。

——你不管他是否是一个异端分子?纳什说。

——你了解他多少?斯蒂芬大声嚷道。你一辈子除了读一些翻译作品之外,从来不读诗,博兰也一样。

——我知道拜伦是一个坏人,博兰说。

——吓,抓住这异端分子,赫伦大声喊道。

斯蒂芬一下子成了他们的囚犯。

——塔特那天关于你作文中的异端邪说,赫伦说,着实让你趾高气扬。

——我明天去告诉他,博兰说。

——你敢?斯蒂芬说。谅你不敢开口。

——害怕?

——是。怕没命。

——规矩点!赫伦喊道,用手杖猛揍斯蒂芬的腿。

这是进攻的信号。纳什将他手反绑在身后,博兰随手从沟里操起一根长长的白菜根。斯蒂芬死死挣扎,对雨点般落下的棍杖和坚硬的白菜根乱踢,最终被推倒在铁丝网篱笆上。

——承认拜伦不好。

——不。

——承认。

——不。

——承认。

——不。不。

在一阵疯狂的厮打之后,他终于摆脱掉了他们。虐待他的那三个小子大笑着嘲弄他,向琼斯路〔66〕走去,而他衣服被撕破,一脸通红,喘着气,在他们后面跌跌撞撞地走着,眼泪模糊了视线,发疯似的捏紧拳头,嘤嘤哭泣起来。

当他在听者纵情的大笑中背诵《忏悔词》时,当他在心中迅速而清晰地回忆起充满恶意的那一幕时,他纳闷他为什么对那些虐待他的人们不怀有丝毫忌恨。他一点也没有忘却他们的胆怯与残暴,但记忆却没有在他心中燃起愤怒。他读到的书中关于所有强烈的爱与恨的描写因此对于他来说都是不真实的。甚至在那天夜晚,当他沿着琼斯路踉跄往家走时,他还感到有一种力催使他摆脱掉突然萌发的愤恨,就像剥去柔软的成熟水果的皮一样轻而易举。

他和两个伙伴儿一直站在棚屋的一端。百无聊赖地倾听他们的谈话或者从剧院传来的鼓掌声。她也许正坐在观众中间,等待着他的出场。他竭力想回忆起她的模样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能想起的只是她头上披着一条头巾,像头罩一样,她那乌黑的眼眸诱惑着他,使他丧失任何意志。他纳闷,她是否像他一样一直在心中想他。在一片漆黑之中,在另两个同学看不见的情况下,他将一只手的手指尖放在另一只手的手心上,几乎感觉不到地触摸一下,轻轻地挤压一下。但她的手指的触摸要轻、要稳得多:关于触摸的感觉的回忆陡然像一阵看不见的暖流一般流遍他的头脑和全身。

一个男孩沿着棚子向他们奔来。他非常激动,气喘吁吁。

——哦,德达罗斯,他喊道,多伊尔对你大发脾气了。〔67〕你必须马上回去,穿上戏装。你最好赶紧点儿。

——他就来,赫伦对传话的人用一种傲慢的卷舌音说。他每每想用卷舌音说,就能说出来。

男孩转身对着赫伦,重复道:

——多伊尔光火极了。

——能否劳驾你向多伊尔致以我最好的问候,就说我要黑了他双眼?赫伦回答道。

——啊,我得走了,斯蒂芬说,他对于这类面子问题毫不在乎。

——要是我才不去呢,赫伦说,我决不去。传唤一个高级生可不能这样轻慢。大发脾气,真是的!依我看,你能在他那该死的老戏里担任一个角色就满不错了。〔68〕

斯蒂芬近来在他对手身上发现的好斗的友情并没有诱使他放弃历来默默隐忍的习惯。他不喜欢恣意捣乱,并怀疑这种友情的真诚性,对于他来说,这种友情过早地预示成人气质而令人遗憾。在这件事上所牵涉的面子问题,如同所有类似的问题一样,对于他来说,显得微不足道。当他的心灵在追索它那不可捉摸的幽灵,并在这种追索中犹豫不决而退却时,他每每听到父亲和老师的声音,激励他不遗余力去成为一位绅士、不遗余力去成为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现在,这些空空洞洞的声音复又在耳边响起。当体操馆开放时,他听见一个声音,鼓励他成为一个强壮的、健康的男子汉,而当校园里受到民族复兴运动的影响时,他便听到一个声音,敦请他忠于祖国,为振兴她那颓败的语言与传统而献身。在尘世,正如他预见到的,在耳边每每回响一个世俗的声音,召唤他去吃苦流汗,重振父亲业已凋敝的地位,同时又回响起学校挚友的声音,希望他够朋友,保护同学免受责难,请命宽宥他们,或者尽力为同学们争取更多的休假日。正是这些乱哄哄的空洞的声音使他在追索幽灵之中踌躇不前。他只是暂时倾听这些声音,只有当他远离它们,远离它们的呼唤,孑然一人或者与幽灵朋友为伴的时候,他才是幸福快乐的。

在祭服室,一位胖墩墩的气色很好的耶稣会修士和一个穿破破烂烂的蓝衣服的老人在一个盘子里调颜料和白垩。化好装的孩子走来走去,或者尴尬地站在那儿,用手指尖儿偷偷地、小心翼翼地触摸一下脸庞。在祭服室的中央,一位年轻的正在公学访问的耶稣会修士,双手插在侧身口袋里,正有节律地一会儿脚尖踮起,一会儿后跟顶立。他的小脑袋上长着一头油光光的红鬈发,而他的刚剃过须的脸庞和他那一尘不染的满有身份的祭司法衣以及他那油光锃亮的皮鞋十分协调。

当他观望着这一摇头晃脑的身影,仔细琢磨神父带嘲弄意味的微笑时,他想起了在被送往克朗哥斯公学前就听说的父亲的一个说法:你总是可以从一位耶稣会修士的衣着式样上判断他的为人。几乎就在这时,他想他在父亲的心灵和这位笑容可掬的衣着入时的神父的心灵之间觉察到一种相似之处:他意识到对这位神父的圣职,甚至对这祭服室本身的一种亵渎,眼下,祭服室的静谧已荡然无存,充满大声的喧嚷和笑闹,空气中弥漫着煤气火焰和油彩的味儿。

当那位老人在他前额上描上皱纹,在下巴上涂上一块黑一块紫时,他心不在焉地听着那胖胖的年轻耶稣会修士叨咕,他要求他把台词念得大声点,吐词清晰点。他能听到乐队演奏《基拉尼的百合花》〔69〕的音乐,知道过一会儿幕布就要升起来了。他并没有上台怯场的感觉,但一想到自己扮演的角色,不禁感到羞辱。当他回忆起他的台词时,一阵红晕突然泛上了他化了装的腮帮。他瞅见她那一本正经的迷人的眼睛正从观众席上望着他,那眼神立时将他的拘谨一扫而光,使他的意志坚实起来。他似乎赋有了另一种气质:弥漫他周围的激动的氛围与青春气息感染了他,改变了他对一切都不信任的阴郁心情。在一个很少出现的一刹那间,他似乎进入真正的少年时代:当他置身于其他演员之中时,他和他们一起享受欢乐,在一片欢乐之中,两位身强力壮的神父用力一甩,落下的幕布便歪歪扭扭地被拉了上去。

不一会儿,他发现自己站在舞台上,置身于煌煌的煤气灯和晦暗的布景之中,在一片虚无面前,在无数的脸庞面前表演起来。他不无惊讶地发现他在排演时所熟识的互不联贯的毫无生气的戏剧骤然赋有了它自己的生命活力。戏剧仿佛自己在展开着,而他和其他演员仅仅用自己的角色帮助它展开而已。当最后一场帷幕落下时,他听到从那一片虚无之中漫过掌声,从幕布边的隙缝处,他看到他曾经在它面前表演的那简单的形体像变魔术一般地变了形,虚无缥缈的脸庞在所有的角落蠕动起来,分散成一堆堆匆匆忙忙的人群。

他很快离开了舞台,摆脱掉那装腔作势的表演,经过小教堂而走进公学花园。现在既然戏演完了,他的神经却渴望更大的冒险。仿佛为了赶上冒险似的,他向前匆匆走去。剧院的门全打开了,观众正在往外走。在他曾经想像是方舟的缆绳上,挂着的灯笼在夜间的微风中摇曳,无精打采地闪亮着烛光。他匆促地爬上花园台阶,急切希望他想捕捉的东西不要落空,他从大厅的人群里挤了过去,走过那两位耶稣会修士,他们正站在那儿瞧着离去的人流,向来宾鞠躬、握手告别。他紧张地挤过人群,假装更加行色匆匆,隐隐约约感到敷了白粉的脑后有人在对他微笑,在注视他,用臂肘在指点他。

当他从屋里走出来,来到台阶时,他看见家人正在第一根灯柱前等着他。在刹那的一瞥中,他知道这一群人中的每一个人他都熟稔,生气地从台阶上走下去。

——我得到乔治大街送个信儿〔70〕,他急急地对父亲说。你们先回家吧。

他没等父亲发问,便径自穿过马路,飞也似的沿山坡跑去。他根本不知道他到底走到哪儿。骄傲、希望与欲念在心中犹如被碾压的小草,在心灵眼睛的注视下,散发出令人发疯的气息。他怀着斗然升起的受伤的自尊、被粉碎的希望和受挫的欲念举步走下山去。一腔怒火在他极度痛苦的眼前,升腾而起,在他的头顶上空消散涤尽,空气重又变得清澈而又料峭起来。

他的视线仍然蒙蒙眬眬,但眼睛不再疼痛了。一种与以前每每使他消解怒气与愤懑的力相似的力使他停止了脚步。他静静地伫立在那儿,仰视停尸房阴沉的门廊,他的视线从门廊移向停尸房旁边的黝暗的铺卵石的小巷。他在小巷的墙上读到:洛茨〔71〕,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充满臭味的凝重的空气。

——那是马尿和腐草的味儿,他想。闻起来也不赖。这种气息能安定我的心灵。我的心现在相当宁静了。我该回家了。

*  *  *

斯蒂芬又一次在金斯布里奇火车车厢的一角坐在父亲的身边。他和父亲搭乘夜邮车前往科克〔72〕。当蒸汽火车隆隆开出火车站时,他回忆起从前童年对一切都怀有好奇的岁月和在克朗哥斯第一天每一个细微的事件。然而,他现在对一切不再有任何惊讶之感了。他望着渐渐黑沉下来的土地从他身边向后退去,默然伫立的电线杆每四秒钟从他的窗户向后飞逝,望着那灯火闪烁的只有几个缄默路警的小车站,刹那间便被邮车甩在了后头,在一片漆黑之中小车站闪亮星星灯光,犹如由一个赛跑者往后抛甩火星似的,闪耀一下便泯灭了。

他无动于衷地听着父亲回忆科克和他的青年时代,每当父亲的故事中出现业已逝世的朋友的形象或者突然想起此行的真正的目的时,父亲便打断故事,不是太息一番就是拿出小酒瓶呷上一口。斯蒂芬只是洗耳恭听,却没有任何怜悯的感情。除了查尔斯大伯之外,所有的死者对于他来说都是陌生的。而对于查尔斯大伯的记忆近来也渐渐淡然了。不过,他知道他父亲的财产将要被拍卖掉,这实际上意味着剥夺掉他的所有权,他感到这世界太残酷地打破了他的梦幻。

在玛丽巴罗〔73〕,他睡着了。当他醒来时,火车已经驶过马洛〔74〕,父亲正伸胳膊伸腿地躺在另一张座位上睡着了。清晨寒冷的曙光映照在乡间,映照在阒无人影的田野上和门户紧闭的村舍上。当他凝视着静谧的乡野,不时听到父亲深沉的呼吸或者他睡梦中遽然翻身时,对于睡眠的恐怖攫住了他的心。他无法看见的躺在他周围的人们使他充满了一种奇异的恐惧感,似乎他们会伤害他;他祈祷白天快一点来临。他既不是对上帝也不是对什么圣徒祈祷,他开始祈祷时,阴冷的晨风从车厢门的缝隙间直灌进来,吹在他的脚上,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随着火车连续不断的节奏编织出一连串废话来结束祈祷;这样,每隔四秒钟出现的电线杆便默默地成了节奏急迫的乐谱的节线。这充满狂怒的音乐减轻了他的恐惧,他将头枕在窗框上,又闭上了眼睛。

在晨光熹微之中,他们的四轮有顶出租马车〔75〕驶过科克城,斯蒂芬在维多利亚大旅馆的卧房里睡了个够。灿烂的温暖的阳光从窗户泻将进来,他能听到来往交通的聒噪。他父亲正站在梳妆台前,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他的头发、脸庞和小胡子,在水盆上伸长脖子,或者将脖子扭向一边好看得清楚一些。当他在做这一切时,口中用一种奇异的土音和词轻轻地独自哼唱一支歌:

年少无知

使年轻人儿快乐之至,

哦,我的爱,我不在此

久羁。

无法医治,当然啦,

必然是因为创伤太厉,当然啦,

我将去美国游历。

我的爱,她美貌,

我的爱,她小巧:

她宛如新酿的威士忌

酒醪;

当酒老,

冰冷,

酒味跑掉,

就像山露一样没有了味道。

斯蒂芬一看到窗外温馨而阳光灿烂的城市,一听到父亲用柔和的颤音吟唱这支陌生、悲哀而又充满幸福的曲调时,脑子里一夜的怒气一下子消散殆尽了。他赶快起床穿衣,当歌声一结束,便说:

——这比你唱的“哦,你们来吧”的歌好听多了。

——你是这么认为吗?德达罗斯先生问道。

——我喜欢这支歌,斯蒂芬说。

——这是一支相当古老的曲子,德达罗斯先生说,捋一捋他的小胡子尖儿。啊,要是你能听到米克·莱西唱这支歌就好了!可怜的米克·莱西!他唱这支歌时,用小回音〔76〕,他惯用的装饰音我没有。要是你喜欢的话,他也能唱“哦,你们来吧”。

德达罗斯先生要了羊肠布丁〔77〕作早餐,用膳时,他向侍者反复盘问了有关当地的一些事情。但在大部分情况下,他们两人纠缠不清,当提到一家姓氏,侍者心目中是现在的主人,而在德达罗斯先生的心目中,这可能是这主人的父亲、甚至可能是他的祖父。

——得,不管怎么样,我希望皇后学院〔78〕没有挪地方,德达罗斯先生说,我要带我的儿子去看看。

在马德克大道〔79〕,树儿正盛开着花朵。他们走进校园,一位喋喋不休的工友带领他们穿越过四方的院子。他们在砾石路上每走十几步便要停下来,听工友的答话。

——啊,你是这么说的吗?可怜的波特儿贝利死了?

——是的,先生,死了,先生。

当两人止步,斯蒂芬尴尬地站在他们后面,他对他们进行的话题毫无兴趣,兀自不耐烦地盼望这缓慢的行进再度动起来。当他们穿越过院子时,他的烦躁到达了顶点。他在心中纳闷,他知道他父亲是一个非常诡谲、对一切持怀疑态度的人,何以会被工友卑躬屈膝的举止所欺骗;他一上午还非常喜欢听到的生动活泼的南方口音现在听起来却异常刺耳了。

他们走进了梯形解剖室,德达罗斯先生在工友的帮助下寻找刻有他姓名缩写的桌子。斯蒂芬拉在梯形教室的后面,解剖室的黝暗和寂静,它所具有的令人生腻的堂而皇之的学术气氛使他十分地痛苦。在他面前的一张桌子在沾满污迹的黑木上有“胎儿”字样,像是用小刀刻过好几次的样子。他突然联想到与这字样有关的故事使他的热血沸腾起来:他似乎感觉到学院放学的学生正聚集在他周围,而他想远离开他们。从镌刻在书桌的字样中他看到了他们生活的情景,而无论他父亲怎么给他描摹也无法做到这一点。一个宽肩膀的、蓄一绺小胡子的学生正在一本正经地用折合小刀刻“胎儿”字样。其他同学或站着或坐在附近正在哈哈大笑嘲弄他的手工活儿。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这大个儿学生对着他皱了皱眉。他穿着宽松的灰色服装和一双黄褐色的靴子。

斯蒂芬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急匆匆沿着梯形教室的阶梯走下去,希冀离开他想像的情景越远越好,趁低头细瞧他父亲姓名的缩写来掩饰一脸飞红。

在他重又穿越校园,向学院大门走去的路上,这字样和情景一直在他的眼前跳跃。他在外在世界中竟然发现了他直到现在一直认为是他心灵中一种肉欲的、自己才有的病态的痕迹,这使他震惊。他最近所做的可怖的梦幻重又涌进了他的记忆之中。这些梦幻也是遽然地、强烈地仅仅由词所引发的。他很快便屈从于它们,任凭它们横扫并贬抑他的灵智,他心中一直在纳闷它们到底从何处而来,从什么可怖的形象中引发的,当它们征服他时,他每每觉得羸弱,谦卑,浮躁并腻味自己。

——啊,天,这正是那小酒店〔80〕!德达罗斯先生喊道。你经常听见我提到小酒店吧,是不是,斯蒂芬?许多次在我们名下作了记号后〔81〕我们就进去喝酒,好一大群人呵,哈里·皮尔特和小杰克·蒙顿,还有鲍勃·戴斯、“法国人”莫里斯·莫里亚蒂、汤姆·奥格雷迪和米克·莱西,我今天早晨跟你说起他了,还有乔·科贝特、可怜的好心肠的坦蒂尔斯公学的约翰尼·基弗斯。〔82〕

马德克大道行道木的树叶在微风中抖动起来,在灿烂阳光下飒飒作响。一群板球运动员从身边走过去,都是些敏捷而机灵的年轻人,穿着法兰绒运动上衣,一人扛着长长的绿色的三柱门袋。在一条宁静的僻巷里,一支由五人组成的德国乐队,穿着褪色的制服,正在为街头流浪儿和闲下来的送信的侍童吹奏他们那破损的铜管乐器。一个戴白帽、围着围兜的女仆正在为窗台上的一盆花草浇水,在温暖的日光下那窗台犹如白石灰石一般耀眼。从另一扇打开的窗户飘来钢琴的叮咚声,一个音阶一个音阶地往上昂扬,直至达到最高音。

斯蒂芬走在他父亲身边,听他讲他早听腻的故事,重又听到他提到年轻时一起胡闹的失散的与业已逝世的朋友们的名字。他只能在心中唏嘘哀叹,感到腻味极了。他回想起他自己在贝尔维迪尔公学的矛盾处境,一个自由自在的孩子,当学生的头儿却又惧怕自己的权威,骄傲,敏感,多疑,一面与他生活中的污秽作战,一面还要与他心灵的躁动斗争。那镌刻在书桌污迹斑斑的木面上的字母逼视着他,嘲弄他孱弱的肉体和轻浮的热情,使他因为自己疯狂而肮脏的放荡行为而憎厌自己。他喉咙里哽着一口苦涩的唾沫,难以下咽,隐隐的难受直涌到脑际,使他一时闭上了眼睛,在一片漆黑之中往下走去。

——当你步入社会时,斯蒂芬——我想你总有一天会步入社会的——请记住不管你干什么,你必须与有教养的人来往。我告诉过你,当我年轻时,我过得很快乐。我和有教养的正派人来往。我们每个人都会点儿什么。一个同学有一副好嗓子,一个演技绝妙,一个能唱很动人的喜剧歌曲,一个是优秀划手或板球手,一个能讲动听的故事,等等。我们总能找到点乐子,玩得高高兴兴,我们经历世事,但依然享受生活。我们都是有教养的人,斯蒂芬——至少我希望我们都是——我们还是好极了的正直的爱尔兰人。我希望你和这样的人交友,正派人。我是像一个朋友一样和你交谈,斯蒂芬。我不喜欢当个整天绷紧脸儿的父亲。我不喜欢儿子一定得惧怕父亲。不,我待你就像你祖父当年在我年轻时待我一样。我们父子更像是兄弟。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第一次抓住我抽烟的那一天。一天,我和几个跟我一样的小伙子一起站在南巷尽头,当然啦,烟斗插在嘴角边上,我们自以为很了不起了。突然,老爹正经过那儿。他没说一句话,甚至都没停下来。第二天星期天,我们一起出外散步,在回家的路上,他拿出他的雪茄盒,说:西蒙,我一直不知道你抽烟,或者说了类似的话什么的。当然啦,我竭力装出一副很镇静的样子。如果你想抽好烟,他说,试试这雪茄看。一位美国船长昨晚在昆斯城〔83〕送给我的。

斯蒂芬听见他父亲斗然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几乎像是哭声。

——那时,他是科克最英俊的男子,哦,天,他确实是!娘儿们在街上每每止步盯着他瞧。

他听见父亲在喉咙大口吞下呜咽的声音,在神经质的驱动下,他睁开了眼睛。阳光遽然照在他的眼睛上,使天空与云彩在他看来是一片深暗色的梦幻般的世界,映着湖面似的深玫瑰色的光。他的脑子觉得痛苦而孱弱。他几乎无法辨认商店招牌上书写的字母。由于他可怕的生活方式,他似乎将自己置于现实的极限之外。除非他在内心深处聆听到那愤懑的呐喊的回音,在现实世界没有任何东西会使他感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与他沟通。他无法对俗世的或人的呼吁作出回应,对于盛夏、欢乐与友情的召唤麻木不仁,他父亲的声音使他感到疲惫困顿而沮丧。他几乎无法辨认他自己的思想了,缓缓地自言自语道:

——我是斯蒂芬·德达罗斯。我正在父亲的身边行走,他名叫西蒙·德达罗斯。我们正在爱尔兰的科克。科克是一座城市。我们住在维多利亚旅馆。维多利亚、斯蒂芬和西蒙。西蒙、斯蒂芬和维多利亚。仅仅是名字而已。

他对于童年时代的记忆突然变得模糊起来。他竭力想回忆起童年时代生动的片断,却不能。他只能回忆起名字:丹特、帕内尔、克兰、克朗哥斯。一个幼小的男孩从一位年迈的妇女那儿学习地理,这位年迈的妇女在衣橱里放着两把衣刷。后来,他从家里被送往公学。在公学里,他接受了首次的圣餐礼,就着板球帽吃“瘦吉姆”〔84〕,瞧火光在医务室狭小的病房的墙上跳跃,梦见自己死了,学院教区长穿着黑色与金黄色相间的长袍为他做弥撒,他被埋葬在菩提树林荫大道旁教区的小墓地里。但是他没有死。而帕内尔死了。没有在小教堂为死者做弥撒,也没有送葬的队伍。他没有死,但却像阳光下曝光的底片般黯淡了。他迷失了,从存在中消失,因为他不再存在。想像自己这么地从存在中消失,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在阳光下消退、因为在宇宙中的某一个地方迷失、被遗忘殆尽是多么地诡谲而奇异!见到他细小的身子一刹那间重又出现是诡谲而奇异的:一个幼小的男孩,穿着一件扎腰带的灰衣服。他双手插在腰间的口袋里,裤腿用橡皮筋卷在膝盖上。

在卖掉财产的那天夜晚,斯蒂芬顺从地跟随着父亲从一家酒吧走到另一家酒吧。对市场上的摊贩,对酒吧男女侍者,对恳求他施舍〔85〕的乞丐,德达罗斯先生都絮絮不休地说,他可是一个老科克人了,他在都柏林呆了三十年,一直想改掉他的科克口音,他身边的这位某某是他的大儿子,不过是都柏林的无用之辈而已。〔86〕

清晨,他们从纽科姆咖啡馆早早地出发,在纽科姆咖啡馆德达罗斯先生将咖啡杯重重地丁零当啷磕放在碟子上,为了掩饰父亲昨夜喝醉了酒后令人难堪的表现,斯蒂芬故意吱吱移动一下椅子,并大声咳嗽一下。令人尴尬的事接踵而来:市场摊贩装出一脸虚假的微笑,父亲和酒吧女侍者调笑,打打闹闹,眉来眼去,他父亲朋友们的祝贺和鼓励。他们对他说他很像他的祖父,德达罗斯先生同意这一看法,并说他继承了他祖父所有丑陋的特点。他们在他的言谈中发现了科克口音,要他承认利河〔87〕比利菲河美丽多了。有一位为了检验他的拉丁文知识要他翻译几段《拉丁文选》〔88〕,并询问他是Tempora mutantur nos et mutamur in illis还是Tempora mutantur et nos mutamur in illis对。〔89〕另一个人,那是个仍然还很利索的老人,德达罗斯先生叫他约翰尼·卡什曼,问他是都柏林妞儿漂亮还是科克妞儿漂亮,这着实让他迷惑了好一阵子。

——他可不是那种人,德达罗斯先生说。别问他这个问题吧。他是一个头脑冷静、喜欢思索的孩子,他才不会去想那种无聊事儿呢。

——那他就不是他父亲的儿子了,小老头儿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德达罗斯先生说,非常满足地微笑起来。

——你父亲,小老头儿对斯蒂芬说,当年是科克城胆儿最大的与妞儿调情的哥儿。你知道吗?

斯蒂芬低着头审视他们正站在上面的酒吧铺地的砖。

——别跟他说那种事儿,德达罗斯先生说。让造物主去教他吧。

——瞧〔90〕,当然啦,我不再往他脑袋里灌输那种思想了。我够当他爷爷了。我确实当上爷爷了,小老头儿对斯蒂芬说。你看得出来吗?

——是吗?斯蒂芬问道。

——天,我是,小老头儿说。我在礼拜日井〔91〕有两个活泼可爱的孙子。哈,你以为我有多大?我记得你祖父穿着鲜红的外套,骑马纵狗打猎。那时你还没生到这世界上来呢。

——啊,难道你见过?德达罗斯先生说。

——天,我真见过,小老头儿重复一遍。我甚至还记得你的曾祖父老约翰·斯蒂芬·德达罗斯,他可是个可怕的火爆性子。瞧!我全记得!

——这可有三代——四代啦,另一个人说。啊,约翰尼·卡什曼,你准快百岁了。

——得,说实话吧,小老头儿说。我才二十七岁。

——其实一个人的年岁与自我感觉很有关系,约翰尼,德达罗斯说。喝完你们杯中的酒吧,让我们再来上一杯。嗨,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给我们再斟上原来的酒。天,我觉得我似乎还不到十八岁。我这儿子还不到我一半年岁,可我任何时候都比他强。

——别吹牛了,德达罗斯。我想该是你靠边站的时候了,那位先前说过话的绅士说。

——不,天呀!德达罗斯先生插嘴说。我要和他比唱一支男高音的歌,比跳五根木头钉成的围栏门〔92〕,或者比在乡间跟在猎狗后面赛跑,正像我三十年前跟在一条名叫“克里孩儿”〔93〕的猎狗后面奔跑一样,我赛过了所有的人。

——他会赛过你,小老头儿说,轻轻拍打一下前额,举起酒杯仰脖一饮而尽。

——我当然希望他像他爸一样是一个正直的人。这就是我想说的,德达罗斯先生说。

——他会的,小老头儿说。

——感谢上帝呀,约翰尼,德达罗斯先生说,我们活了这么一把年纪,从没干过害人的事儿。

——干了这么多好事,西蒙,小老头儿严肃地说。感谢上帝,我们活了这么长,干了这么多好事。

斯蒂芬在一旁瞧着他父亲和两个朋友在酒柜前举杯,为他们往昔的回忆而干杯。财产或者脾性的鸿沟将他与他们分隔了开来。他的心似乎比他们的还要老成持重:他的心像一轮月亮冷冷地瞧着他们的奋斗和欢乐,为一片更为年轻的土地而太息。生命和青春在他们的心中勃发,而他却没有。他既没有尝过友情的愉悦,也从不知晓粗莽的男性的健康或孝道的力量。在他灵魂中躁动的是一种冷漠的、残忍的、无爱的情欲。他的孩提时代死亡了,或者说迷失了,在孩提时代他的灵魂还能享用简朴的快乐,而他现在却像一轮不毛的孤月在人生之海随波逐流。

你为什么这般苍白,

莫非倦于攀登苍穹,凝视大地?

形单影只,成年漂泊……〔94〕

他独自背诵雪莱诗歌的片断。雪莱诗歌中广袤无垠的非人间的周期活动与人类的无能为力的悲哀的更迭出现使他觉得悲凉不已,他甚至忘却了他自己的作为人的徒然的悲哀。

*  *  *

斯蒂芬的母亲、弟弟和一位表妹〔95〕等待在宁谧的福斯特巷〔96〕角上,而他和父亲步上台阶,沿着柱廊走去,在柱廊苏格兰士兵正在逡巡。他们穿过大厅,来到柜台,斯蒂芬来兑现一张由爱尔兰银行行长承担支付的三十三英镑的支票;付款员很快如数支付了他纸币和硬币,这是他作文比赛获得的奖金〔97〕。他似乎满不在乎地将钱塞进兜里,让正在与父亲交谈的友善的付款员手伸过宽阔的柜台和他握手,祝贺他日后事业飞黄腾达。他腻烦他们的谈话,他已无法安静地站立在那儿了。付款员仍然不去理会在后面等着提款的人们,而絮絮不休地说他正生活在一个变化的时代,再没有比花钱让孩子接受最好的教育更重要的了。德达罗斯先生在大厅里流连,举目细瞧周围的一切,抬头审视屋顶,对正催促他快走出去的斯蒂芬说,他们正站在旧日爱尔兰议会的下议院〔98〕里。

——天呐!他虔敬地说,请想一想在那些年月我们所拥有的人物,斯蒂芬,像希刹·哈钦森、弗勒德和亨利·格拉顿、查尔斯、肯德尔、布希〔99〕,再想一想我们现在所拥有的权贵们,在国内和国外的爱尔兰人民的领袖们。嗨,天,权贵们不愿死后和他们呆在同一个十英亩的墓园里。不,斯蒂芬,老弟,我不无遗憾地跟你说,权贵们任意妄为,只要符合他们的私利便行,正如我在一个美好的五月的清晨出外散步,他们却非说那是快乐的、甜蜜的七月。〔100〕

银行前正刮着刺骨的十月的风〔101〕。那三个站在土路边的人儿脸颊冻得通红,眼睛里水汪汪的。斯蒂芬瞧着衣着单薄的母亲,想起他几天前在巴纳多皮货公司〔102〕橱窗里见到的一件标价二十畿尼的披风。

——一切办妥,德达罗斯先生说。

——我们最好一起去吃一顿吧,斯蒂芬说。到哪儿去吃呢?

——吃一顿?德达罗斯先生说。嗯,我想我们是得去吃一顿了,去哪一家呢?

——到家不太贵的餐馆吧,德达罗斯夫人说。

——去那半生不熟餐厅〔103〕?

——好吧。找家安静的餐馆。

——走吧,斯蒂芬急促地说。别考虑贵不贵。

他微笑着,在他们前面迈着短促的神经质的步子。他们尽力紧跟在他后面,不禁为他的急切劲儿而暗自笑起来。

——像个有教养的年轻人那样悠着点儿,他父亲说。我们出来不是为进行半英里赛跑吧,对吗?

在一段迅速飞逝的寻欢作乐的时间里,斯蒂芬随心所欲地花着他获奖的钱。他从城里买来大包大包的食品、糕点和蜜饯。他每天为家里拟订一张菜单,每天晚上他带上三四个人去剧院看《英戈马》〔104〕或《里昂贵妇》〔105〕。他在大衣兜里装满了一大块一大块的请客用的维也纳巧克力,而裤兜因为银币和铜币而鼓得满满的。他为每一个人购买礼物,彻底装修他的房间,书写各种各样决议案,将账本井然有序地上下排列在书架上,他浏览各种价目表,为全家制定了一个类似联邦的计划,在这联邦里每一位家庭成员都供有一定公职,他为全家开设了一家信贷银行,给愿意借钱的人贷款,这样,他便可以有收益与生息的乐趣。当他无法再做这一切时,他便乘马车满城乱跑。接着,快乐的时日结束了。粉红色的瓷漆罐干巴了,他卧房墙壁装修的下半部粉刷也没全做完,有的地方灰泥涂得非常糟糕。

他家重又回到原来生活的轨迹之中。他母亲再也找不到机会斥责他浪费金钱。他也重又回到原来的学校生活之中,所有的别出心裁的计划全落空了。联邦倾颓了,信贷银行关闭了它的金库,账本记载着相当大的亏空,他为自己制定的生活的规则全部崩塌。

他的目标是多么的愚不可及!他想筑起一堵秩序与典雅的防波堤以阻挡他外部生活的污秽的潮流,并用端行、积极的利益和新的孝道的准则来阻遏内心强大潮流的冲击。这一切全属徒然。无论是从外部还是从内部,水已经漫衍过了他的堤坝:潮水再一次汹涌澎湃地拍击业已倾颓的防波堤。

他也清晰地看到自己与外界隔绝的生活毫无补益。他一点儿也没靠近他曾经希冀获得的生活,他也没有弥合将他与母亲、弟弟和妹妹分隔开的那种不安的羞耻感和怨恨。他感觉他和他们几乎毫无血统的关系,他们之间只存在一种神秘的寄养、养子和继弟的亲缘关系而已。

他热切地顺应他心中强烈的欲望,在这种欲望面前,其他的一切都显得无关紧要而格格不入。他并不在乎他是否犯了不可饶恕的弥天大罪,他也不在乎他的人生成为一连串欺骗与虚伪的组合。除了他心中孕育的去犯滔天罪孽的粗野的欲念之外,没有任何东西是神圣的。他怀着狐疑的心情忍受着秘密躁动的令人羞耻不堪的细微情节,在这些情节中他以能耐心地亵渎对他具有诱惑力的一切形象而狂喜不已。他日日夜夜在外部世界被扭曲的形象间彳亍。白天在他看来还是文静端庄而无邪的身影,在夜间,在他睡梦的迷乱的一片漆黑之中,这身影的脸庞却因淫荡骄奢的奸邪而变形,眼睛里充满了兽性的快乐。只是在清晨,那朦朦胧胧的关于在黑夜中狂欢闹饮的记忆以及那强烈的令人感到卑下的违法乱纪的感觉深深地刺痛他。

他重又回到他到处漫游的生活。正如数年前飘着雾霭的秋天的薄暮吸引他在布莱克洛克寂静的大道上漫步一样,如今秋天的薄暮又引逗他在大街上到处游逛了。而现在,再也没有修葺整齐的前院花园或者从窗棂向外映照出的温馨的灯光能撩拨起他的百般柔情了。只是有时候,在他欲望的间隙中,那正在使他损耗殆尽的情欲容纳更为柔和的温情时,美茜蒂丝的形象才从记忆的幕后显现出来。他重又瞧见那通向大山的路边玫瑰园里的那座小巧玲珑的雪白的屋子,记忆起在数年的离别与冒险之后他和她伫立在月光如水的花园里,他那悲哀的、傲慢的绝情的一挥。在这种时候,克劳德·梅尔诺特〔106〕温情脉脉的台词重又回到他的唇间,抚慰了他的不安。对于他一直期盼的幽会,对于他曾经想像描摹的神圣的会面的充满温情柔意的预感使他深深地感动,尽管在他往昔与如今的希冀之间横隔着可怕的现实,但在这种神圣的幽会中,他的一切柔弱、胆怯与无知全都离他而去。

这样的瞬间一消逝,那损耗人的精神气的情欲的火焰重又燃烧起来。他吟唱起诗句,模糊不清的呐喊和尚未说出口的粗莽的话语从脑海里奔涌而来,竭力想冲出一条出路来。他的热血沸腾起来。他在那幽暗的、泥泞的街上孑然独行,窥视着阴郁的小巷和门廊,热切地聆听一切声响。他像一只迷失的四处徘徊的野兽独自呻吟起来。他希冀和他同类的另一个人一起去犯罪,逼迫另一个人同他一起去犯罪,同她一起在罪愆中狂欢作乐。他感到有一个黑魆魆的精灵从黑暗中不可抗拒地爬上了他的身子,那精灵难以捉摸,发出簌簌瑟瑟的声响,犹如一股春潮,充溢了他整个的身子。它那絮絮细语犹如睡梦中万千人群的梦呓萦绕在他的耳际;它那细细的溪流渗流进他的整个存在。当他忍受它那渗透的痛苦时,他痉挛地捏紧拳头,咬紧牙关。他在大街上张开双臂,去抓住那正从他身边溜开、又一再挑逗他的羸弱的渐渐消失的身影:他在喉咙间哽了如此长时间的呐喊终于从他的嘴里喷吐而出。他呼喊出的呐喊犹如炼狱受苦的人们发出的绝望的呻吟,呐喊在一阵强烈的恳求声中渐渐销声匿迹,这是要求邪恶的不顾一切的纵情的呐喊,这呐喊仅仅是他在小便池湿淋淋的墙上读到的淫亵的涂鸦的回声而已。

他闲晃走进了狭窄而肮脏的小街。从那散发恶臭的小巷里,他听见一阵阵嘶哑的骚动和吵闹声,喝得酩酊大醉的人们瓮声瓮气地唱着小调儿。他继续往前走去,没有一丝沮丧的感觉。心中一直嘀咕他是否闯进了犹太人居住区〔107〕。娘儿们和小妞儿们身穿色彩鲜艳的长袍,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她们神态闲逸,散发出阵阵香水的味儿。一阵颤抖攫住了他,他的视线变得蒙眬而模糊了。那橘黄色的煤气灯火光在他刺痛的眼睛看来似乎往弥漫着雾霭的天空冉冉升起,犹如在神龛前燃烧一样。在门前和点着灯火的厅堂里一群群人儿聚集在那里,排列有序似乎在进行什么仪式似的。他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他从数百年的沉睡中苏醒过来了。

他伫立在路中间,心在胸中激烈地跳动。一个身穿粉红长袍的年纪儿轻轻的女人将手搭放在他的手臂上一把拦住他,双眼直视他的脸庞。她快快活活地说:

——晚安,亲爱的!

她的房间暖洋洋的,亮着昏黄的灯。一只偌大的洋娃娃劈开双腿坐在床边一张宽大的安乐椅上。他竭力启齿说上几句话,这样他可以显得自在一些,他瞧着她脱去她的长袍,留意到她那洒了香水的脑袋骄傲地自鸣得意地晃来晃去。

他默默地呆立在房间中央,她走上前来快活地正经八百地一把抱住他。她那滚圆的手臂将他搂在怀里,他一见她的正经而娴静的脸庞贴向他,一感觉到她温热的乳房平静地在身上摩挲,他遽然歇斯底里地嘤泣起来。愉悦和释然的眼泪在他的快乐的眼睛里闪烁,他张开了嘴唇,但并不想说话。

她用她那玎玲当啷的手抚摸他的头发,叫他小无赖。

——吻我,她说。

他不愿躬身去吻她。他只想紧紧地偎在她的怀中,被轻轻地、轻轻地、轻轻地抚摩。在她的怀抱之中他突然变得强大、无畏而充满自信。但他不愿躬下身子去吻她。

她霍地一伸手将他的头压下来,她的嘴唇与他的嘴唇紧紧贴在了一起,从她那毕露的抬起的眼睛里他颖悟到她所有动作的含意。这对于他太过分了。他闭上了双眼,将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全部付与了她,在这世界上,除了她那微启的嘴唇的轻压以外,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她的嘴唇压在他的脑海上,就像它们压在他的嘴唇上一样,仿佛它们是一种模糊的语言工具似的;在她的嘴唇间,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胆怯的压力,这压力比罪愆更阴沉,但比声响或气息更为柔和。

注释

〔1〕 将烟叶搓成粗绳状抽。

〔2〕 1892年年初,乔伊斯全家从布雷移居布莱克洛克镇卡里斯福特大道23号。在那里居住到1893年年初,然后移居都柏林。布莱克洛克是都柏林东南一个郊区小镇。

〔3〕 这座房屋大门上饰有一只蹲着的狮子,与布莱克洛克镇中心商业区相隔一大段街区。

〔4〕 根据天主教教义,死前犯有不可饶恕的弥天大罪的灵魂进地狱;那些犯有较轻的不可饶恕的罪愆的灵魂进炼狱。在炼狱里的灵魂可以因活人的祈祷而缩短呆在炼狱的时日。这些灵魂呆够了在炼狱的日期便可升至天堂。

〔5〕 快乐死意味着一个人死时所有的罪孽得到宽恕而进入天堂。

〔6〕 爱尔兰西南端的省份。乔伊斯的祖籍在西端的康诺特省,然而在乔伊斯诞生前已有好几代人生活在芒斯特省的新克市。

〔7〕 《基督山伯爵》为法国作家大仲马(1802—1870)所著。英译本为纽约A·L·伯特公司出版的两卷本。

〔8〕 复仇者指基督山伯爵。

〔9〕 美茜蒂丝的家在马赛,是一座破旧的渔民小屋。

〔10〕 麝香葡萄是法国的一种浅色的葡萄,有麝香味。

〔11〕 奥布里·米尔斯,即现实生活中的雷诺,雷诺是一个信仰新教的男孩,是乔伊斯在布莱克洛克镇认识的惟一的一位朋友。当乔伊斯十岁时曾与之合作试图写一部小说。

〔12〕 指卡里斯福特大道。

〔13〕 这可能是指弗雷斯卡蒂城堡。富有浪漫情调的爱德华·菲兹杰拉德勋爵和他的妻子奥尔良公爵的女儿帕梅拉就住在这城堡里。城堡就位于布莱克洛克公园的对面。

〔14〕 罗克路是斯特兰德路和马里恩路的延伸部分,一直伸展到沿海的南郊,包括布莱克洛克和布雷。罗克路与电车道与都柏林—布雷铁路平行。斯蒂芬在家道兴盛的时期曾搭乘过这条铁路。

〔15〕 乔伊斯一家很可能是在亚眠街车站下的车,距蒙乔依广场有两个街区。乔伊斯家于1893年搬入菲茨吉本街14号,在蒙乔依广场附近。这是他们家最后住得较为体面的一处。

〔16〕 指蒙乔依广场。

〔17〕 乔伊斯的父亲曾经这样说起他的儿子:“如果将那家伙丢在撒哈拉大沙漠中间,他也会坐在那儿,画出一幅地图来。”

〔18〕 指加德纳街,在此街南端耸立着海关大楼。海关大楼位于利菲河北岸,是一幢罗马风格的圆顶建筑,由詹姆斯·甘顿设计。

〔19〕 这正是基督山伯爵被捕的地方。

〔20〕 很可能是1893年圣诞节,在这一年,乔伊斯一家迁入都柏林。

〔21〕 指现实生活中的约瑟芬舅妈,乔伊斯母亲的弟弟威廉·默里的妻子。默里一家住在德拉姆孔德拉,位于蒙乔依广场以北一英里处。在乔伊斯的亲属中,他最喜欢这位舅妈,他离开都柏林之后一生与她保持通讯联系。

〔22〕 可能指《自由人报》。威廉·默里的哥哥约翰·默里在现实生活中和在《尤利西斯》中均在该报财务部门工作。

〔23〕 爱尔兰当时著名演员。

〔24〕 这可能是乔伊斯的表妹凯思林,威廉·默里和约瑟芬的女儿。乔伊斯曾短暂地爱过她。她比斯坦尼斯拉斯年轻,斯坦尼斯拉斯爱她的时间更长久些,更深些。这一场景据认为发生在乔伊斯祖姨家。乔伊斯曾在他的颖悟性速记里描述了这一场景。

〔25〕 原文为mud,是小孩发“妈”的声音,不能理解为“泥土”。

〔26〕 当时都柏林盖蒂剧院经常演出哑剧。

〔27〕 指约瑟芬舅妈。

〔28〕 位于南湾和大运河之南,在波特贝娄兵营附近。

〔29〕 这是一种用绉纸包裹的糖果,里面装有响炮,在两头一拉,糖果包便会爆炸。

〔30〕 这很可能是为了纪念1798年革命一百周年而印制的爱国练习本。

〔31〕 即“为了上帝更大的荣耀”。乔伊斯独创的缩写。

〔32〕 即埃玛·克莱利的缩写。

〔33〕 《拜伦诗集》,由E·H·科勒律治主编,七卷本,出版时正是乔伊斯在第五章所叙述的时期。

〔34〕 原文moiety,为伊丽莎白女王时期英语,指后一半,伊丽莎白女王时期英语至今在爱尔兰仍十分流行。显然,乔伊斯父亲作为税务官将寄出这些催款单。当然,在1891年圣诞节时期,他的财务已相当困难了。

〔35〕 在克朗哥斯公学档案中未见其名。

〔36〕 L. D. S. 即拉丁文“Laus Deo Semper”(永远赞美上帝)的缩写,与A. M. D. G一样,耶稣会学校学生作文中常常喜欢用作惊叹句。乔伊斯在早年写的散文《别相信外貌》中就引用过。

〔37〕 即蒙乔伊广场,靠近菲茨吉本街14号乔伊斯第五次迁入的家。贝尔维迪尔公学和加德纳街的耶稣教堂均只距蒙乔伊广场几个街区而已。乔伊斯1893年4月6日进入贝尔维迪尔公学语法三班,而成为该公学最声名卓著的学生。

〔38〕 约翰·康米神父辞去了克朗哥斯公学院长的职务,而成为贝尔维迪尔公学的教导主任。他当时还未成为爱尔兰天主教耶稣会大主教,他1906—1909年担任此职。

〔39〕 乔伊斯1893年在北里奇蒙街的基督教兄弟会学校呆过很短的一个时期。而斯蒂芬没有上该校学习。

〔40〕 莫里斯指斯坦尼斯拉斯·乔伊斯,他也上了贝尔维迪尔公学。莫里斯是《斯蒂芬英雄》里的主人公。

〔41〕 当税务收款员这一市政府职位于1892年被撤销之后,约翰·乔伊斯便失去了这一收入颇为丰厚的工作。

〔42〕 即复活节后的第7个星期日。

〔43〕 演的戏剧为F·安斯蒂的《正相反》,很可能是在1898年5月演出的。该戏剧戏谑地描述父子之间的矛盾。乔伊斯在日后的创作中也描述了这一主题。该戏剧自安斯蒂的同名小说改编,出版于1882年1月,重印19次,畅销40年而不衰。《青年艺术家画像》中不少部分包含对该书的回忆。

〔44〕 指贝尔维迪尔大楼后面的花园。该花园如今已被水泥广场所代替。

〔45〕 指贝尔维迪尔大楼后面的台阶,沿台阶而下是由公学大楼组成的一个四方的院子。在乔伊斯求学的年代,院子的东边并没有楼宇,是敞开的。

〔46〕 火棒,Indian club,艺术体操用语,棒呈瓶形。

〔47〕 乔伊斯在贝尔维迪尔公学高年级时被选为新开的体操馆大会秘书。

〔48〕 乔伊斯曾经真的饰演过这一角色。

〔49〕 乔伊斯于1893年4月6日进入贝尔维迪尔公学语法三班。安斯蒂的《正相反》大约一年之后演出。原文中in number two是指教室号码,而不是班级。四个教室由1至4分别为高级班,中级班,初级班与预备班。所以“第二”应为中级班。

〔50〕 这是第一部分的节目,并不属于安斯蒂的戏剧《正相反》。

〔51〕 奥尔布雷克特·康诺利是贝尔维迪尔公学的纨绔子弟。他穿一件诺福克茄克衫,手持一根手杖。在《青年艺术家画像》中乔伊斯将奥尔布雷克特·康诺利的衣饰与其兄维森特·康诺利的脸庞结合在一起创造了赫伦这一形象。

〔52〕 可能指维森特·康诺利。

〔53〕 指威廉·亨利神父。

〔54〕 《玛窦福音引言》18∶16-17。在1898年的一次学校表演会上,乔伊斯确实丢开原剧台词,而模仿起学院教区长的腔调。

〔55〕 赫伦,英文为heron,意为苍鹭,故有此说。

〔56〕 即现实生活中的世俗的英语作文教师乔治·斯坦尼斯拉斯·登普西。他总是穿得一尘不染,蓄胡须,在钮扣眼上插着花儿。他的言谈举止纯然是老派的。在以后的岁月里,乔伊斯和登普西一直保持通讯联系。

〔57〕 在塔特先生看来,斯蒂芬所提出的异端邪说是对灵魂是否能获得足够的恩泽以与创世主进行精神的交流提出疑问。天主教教义认为,每一颗灵魂都有可能获得这样的恩泽;根据这一学说,所有没有走近创世主的灵魂实际上是拒绝了这一恩泽。

〔58〕 乔伊斯一家大约1894年3月迁入新居德拉姆孔德拉路米尔伯恩巷。这是他们第七次迁家。德拉姆孔德拉路是多斯特街的延伸,位于北湾之北,横跨皇家运河和托尔卡河便到达德拉姆孔德拉路。

〔59〕 费尔维迤西的一条主要街道,在皇家运河以北与德拉姆孔德拉路相交。

〔60〕 马里亚特的书至今仍在都柏林码头附近的书店出售。

〔61〕 根据斯坦尼斯拉斯·乔伊斯的回忆,下面关于拜伦和异端邪说的辩论以及辩论后的厮打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那天詹姆斯·乔伊斯回家,衣服被撕破,母亲赶着给他缝补好,第二天上学好穿。

〔62〕 丁尼生(1809—1892),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杰出诗人。著有挽歌集《悼念》等。

〔63〕 原文中的square,yard均是指厕所,所以slates in the yard指小便池的石板。

〔64〕 原文为sent to the loft,其原意是学院小教堂的顶层风琴房,合唱队阁楼式十字架神龛。但在克朗哥斯公学学生俚语中它是指被送到班督导处受处罚。

〔65〕 此处应理解为摔伤了他的生殖器。

〔66〕 自克朗利夫路迤南通往皇家运河的一段很短的小街。斯蒂芬沿此街正走回德拉姆孔德拉的米尔伯恩巷的家。

〔67〕 多伊尔即现实生活中的耶稣会会士查尔斯·多伊尔,1897年教授贝尔维迪尔公学语法三班的课。乔伊斯1893年已结束了语法三班的学业,所以他不是乔伊斯的授课教师。原文英文为“in a bake”,表明“生气”。在安斯蒂的戏剧中用“in a bait”表明“生气”,此种用法“in a bake”可能是“in a bait”的传讹。

〔68〕 原文为bally,1884年后的用法,为bloody的婉语。赫伦的语言“deucedly”“Your Governor”“by Jove”是当时英国纨绔子弟的用语,这在安斯蒂戏剧《正相反》里格里姆斯顿学校学生语言中得到证实。

〔69〕 此歌剧为朱利叶斯·本尼迪克特(Julius Benedict)1862年所创作。歌剧改编自戴恩·鲍西考特(Dion Boucicault)关于爱尔兰被出卖的情节剧。

〔70〕 乔治大街向南正与大丹麦街相交,贝尔维迪尔公学正门面对大丹麦街。

〔71〕 这是迄今尚存的一段都柏林小巷,位于利菲河北边码头的后面。

〔72〕 乔伊斯父亲处置完最后一批家产后,乔伊斯于1894年2月陪父亲到科克去。

〔73〕 现在称之为拉奥斯港,距都柏林52英里。

〔74〕 距科克21英里处的一个铁路联轨处。

〔75〕 原文为a jingle,与爱尔兰“car”一样,为四轮出租马车。

〔76〕 近代音乐中所用装饰音之一种。

〔77〕 原文为drisheens,科克美肴。这是一种用羊小肠作肠衣,灌之以去除红色的血,并伴以燕麦片和其他作料。

〔78〕 即现在的科克大学学院。乔伊斯父亲于1867年进入该校学习,第一年主修医科,以后又投身体育和戏剧。他是学院四人划艇、越野跑、铅球运动员,并是学院三级跳运动纪录的创造者。他花费大量的时间演戏和唱歌,第二年和第三年均没考及格。

〔79〕 是科克极负盛名的散步场所,距大学有几个街区。现今它仅仅是一条小巷了。

〔80〕 这是大学学院附近的普通酒店。很可能有售卖烈酒的执照。

〔81〕 “When our names are marked”意为“在我们名下作了记号后”,因为该酒店卖烈酒,根据规定,进酒店喝烈酒的学生必须在进店之前记下名字。

〔82〕 坦蒂尔斯公学是科克一所著名的公学。

〔83〕 科克的港口城市,如今称为科勃。

〔84〕 原文为slim jim,这是一种甜药蜀葵果酱条,外面涂以粉红色的糖汁。它之所以被称为“瘦吉姆”,因为它出售时形状似皮条,有一码或一码半长,一英寸宽。这种果酱条韧性极好,孩子们可以从两头同时吃一根果酱条。

〔85〕 原文为a lob,这是方言,意为“一叠钞票”、“一块金子”,然而在爱尔兰语中,它仅为一便士。

〔86〕 原文为jackeen,意为毫无价值的人。

〔87〕 利河,爱尔兰西南部河流,约50英里长,在科克郡自西向东流入科克港。

〔88〕 《拉丁文选》,理查德·瓦尔皮1816年所编。

〔89〕 这两句拉丁文都是对的,意为“时代变了,我们也随之而改变”。

〔90〕 原文为Yerra,有时拼写为arrah,意为“当心”、“瞧着点儿”。源自爱尔兰语“aire”。

〔91〕 礼拜日井是科克城时髦郊区。

〔92〕 原文为fivebarred gate,在爱尔兰农场由五根横木钉在一起的门。

〔93〕 爱尔兰西南部克里郡是一个多山的农业区,那里的人被认为粗俗而野蛮。

〔94〕 此乃英国诗人雪莱的《致月亮》,原有两节,第二节只有两行残诗:

你为什么这般苍白,

莫非倦于攀登苍穹,凝视大地?

形单影只,成年漂泊,

而周遭的星星又和你身边迥异?

莫非倦于盈亏,像一只抑郁的眸子,

什么也不配消受你坚贞的凝视?

你,天选的精神之女神,

月亮儿凝视着你,直至它怜悯你……

第一节为杨熙龄译文,《雪莱抒情诗选》(上海译文出版社)。

〔95〕 兄弟无疑是莫里斯,而表妹可能是凯思林·默里。

〔96〕 这是一条树木苍郁的死巷,就在爱尔兰银行后面。

〔97〕 在贝尔维迪尔公学,乔伊斯多次获奖,但只有这一次获得三十三英镑的奖金。

〔98〕 1800年通过联合法案后,爱尔兰议会就变得没有必要存在,于是新成立的爱尔兰银行便搬入议会大楼。

〔99〕 这都是爱尔兰18世纪议员,以擅长演说著称。

〔100〕 原文为as I roved out one fine May morning in the merry month of sweet July,此乃爱尔兰人习惯说法,表明任意妄为的意思。

〔101〕 这是指1897年10月。

〔102〕 这是指格拉大顿街108号巴纳多父子公司,至今仍在经营皮货生意。

〔103〕 这诨名听起来很不舒服的饭馆指都柏林的声名遐迩的菜价昂贵的饭店之一——贾米特饭店,在巴纳多皮货公司的对面,位于拿骚街上。

〔104〕 《英戈马》,德国情节剧,弗里德里克·哈恩著,G·W·洛弗尔夫人英译。

〔105〕 《里昂贵妇》,埃德华·布尔沃-利顿所著浪漫剧。戏剧描写园艺工儿子和穷诗人克劳德·梅尔诺特装扮成科莫王子赢得了波林·黛夏佩尔丝的爱情。当波林发现了他真实的身份后,她拒绝了他的爱。他参加了拿破仑的军队,英勇善战而升至上校。他回来击败了伪善狡诈的对手,终于又赢得了波林的爱。

〔106〕 克劳德·梅尔诺特实际上跟基督山伯爵一样为斯蒂芬和乔伊斯提供了一个自我观照的形象。从深层来说,他们的“身份问题”就是斯蒂芬的身份问题。

〔107〕 这地区靠近马博特和梅克伦伯格街,乔伊斯在《尤利西斯》中也曾加以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