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算是一丝不苟还是性急,柿崎浩一郎有个习惯,一天还没有结束,就开始在脑子里写起今天的日记。
“某月某日请丧假的大泽君上班了。自古有教训:有老人之家应常整顿身边诸事,为葬礼做好万全准备。闲聊后,被大泽君叫到走廊,因白包中竟未放入最重要的现金。”
是这样的日记。
浩一郎在四谷站附近的美术出版社工作。出版社员工不到五十人,租了一栋旧楼的一楼营业,二楼是编辑室。虽说规模不大,在业界却是老资格,他们奢侈的经营方针拥有一批忠诚的支持者。浩一郎正是美术杂志月刊的编辑主任。
大泽是他大学的学弟。浩一郎毕业那天,他刚好入学,年纪应该是三十五六。一个礼拜前,他的父亲去世,今天才第一天露面。他走到每个守夜和葬礼时帮了忙的同事面前,低头致意说:
“真是丢人现眼啊。”
他天生爽朗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故意活跃气氛。
“要是早知道父亲会忽然去世,家里应该收拾干净才对。老婆太邋遢了,拉开壁橱坐垫会掉下来,脏衣服就直接往里面一塞,真是……”
女同事们面面相觑,忍不住笑出声来,应该是想起了自己的日常。
浩一郎也在七年前送走了父亲。为了布置祭坛,殡葬师挪动书箱,藏在书后面的“风俗美人画”跌落在地板上。这幅画是某位工作关系上认识的著名画家的作品,虽说价值不菲,但内容却少儿不宜。浩一郎还记得自己当时出了一身冷汗,所以对大泽所说感同身受。
“办丧事,就跟打开城门拱手相让一样,只能任人四处窥探,也是埋怨不得。”
总编黑须嘴里衔着烟斗,追加评价道。
“这种事不算丢人。”
“听人说啊……”他的话题转向某报社职员的八卦。跟葬礼倒没什么关系,工作时忽然身体不舒服,同事送他回家,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茶杯、饭碗、碟子、勺子都是公司食堂的,据说连拖鞋都是值班室的备用品。
黑须有个外号叫“美意识”。
他是这家出版社社长的儿子。大概是年轻时曾立志当美术评论家,养成了一种洁癖,看不惯不体面的、丑的东西。同事们笑起来,黑须也跟着笑,但“美意识”的笑,似乎比旁人更有冷嘲的意味。
同事们收住笑声,又开始埋头工作。大泽戳了戳浩一郎的手肘,对他使了个“有话说”的眼色,先走一步去了走廊。
编辑部是一个无遮无拦的大房间,让人无处可躲。想说悄悄话,只能去附近的咖啡店,或是走廊上。
大泽站在走廊尽头的男洗手间门口。他神情扭捏,支支吾吾,最后才说出,浩一郎给的白包是空的。
浩一郎想起来了。
他在白包上写好字,正准备塞进现金,却发现没有崭新的一万日元纸币。
他于是责备妻子尚子,为什么没有准备好崭新的纸币。年近七十的母亲泷江在旁边听到了,说:
“一张就够了吧?”
母亲解开腰带。
从带芯的口袋里拈出一张崭新的纸币。
“各种红白事可大意不得。我们家亲戚少,倒是轻松多了。”
母亲正说着,大概是太兴奋了,发作性脉频的老毛病又犯了,不由得蜷起身子。发作不一会儿就停歇了。大概是这场风波让浩一郎乱了手脚,忘记了往白包里塞钱。
大泽看起来颇为尴尬,浩一郎更不自在。
“多谢提醒。”
他掏出一张一万日元纸币,可惜有点皱巴巴,递给大泽。大泽故作轻松地一把夺过,塞进皮夹。
“马上就过斋戒期了。”
大泽摆出搓麻将的手势。
“回头叫你,从我手里赢回去吧。”
“有当着别人的面说这种话的吗?”
两人开着玩笑,总算混过了这尴尬的一幕。
浩一郎的外号是“牌”。
他四四方方的一张脸,腮帮突出。
“尴尬非常,少了一万日元。”
已经走到了走廊上,浩一郎就顺便去了一趟厕所。脑子里用和自己的脸一样方正的字补上了这么一句。
接下来,这一天平淡无奇。
两人一对上眼,大泽就一脸歉意,搞得浩一郎也郁闷起来。“美意识”总编开始没完没了地自卖自夸,年纪轻轻的马屁精三宅曲意迎合,简直让人憋了一肚子气,就这么到了傍晚。
正好赶上截稿时间。把总编送去开下个月月刊的座谈会,剩下的编辑部同事订了加班便当,接着埋头奋斗。
“来了来了。”
女同事站起身来,准备泡茶。
啪嗒啪嗒的木屐声,爬上楼梯来到走廊,是新阳轩的外卖小哥。大概是因为整座大楼是混凝土结构的,坐在房间里也能听到。既然是送外卖,穿双时下流行的帆布胶底鞋更方便。不知是怕在后厨打湿了还是职业习惯,不时有人趿双厚朴木的高高木屐来送外卖。
最近常露脸的这位新阳轩小哥,是个胖墩墩的矮个儿男人。与其说是内向,不如说是性格阴郁。“多谢关照”还有“久等了”,在这位小哥嘴里都含含糊糊,从没有人听清过。
他分发完饺子和炒饭,也不马上回去,而是磨磨蹭蹭地,有时瞅瞅版面设计,有时小心翼翼地用自己沾了油污的手碰一碰色板。
新阳轩看起来不够气派,却是一家很受欢迎的餐馆。一回到店里,肯定马上就要去送下一单外卖,小哥大概也是忙里偷闲。在浩一郎看来,这小哥年纪轻轻,倒挺会偷懒的,今天看来是没法轻松了。好像是送错了便当,三宅要求外卖小哥回去换。
总编去开座谈会的时候,一直都是三宅陪同,上个月开始,这份美差被新来的女同事抢去了,看来他是在拿外卖小哥出气。
新阳轩离这里有两条街,从外卖小哥淋湿的头发和肩头看来,他是傍晚才出来的。
“一个便当而已,吃什么都一样吧。咕咾肉盖饭换成什锦炒面,又吃不死人。”
浩一郎有点发火,居中调解,拿自己的便当跟三宅换,三宅也没有再纠缠下去。
新阳轩小哥向浩一郎低头致谢,出了办公室,不久又嗒嗒嗒地踩着木屐回来了。他站在正掰开方便筷的浩一郎背后:“对不起,能出来一下吗?”
他让浩一郎去走廊。
新阳轩小哥站在男洗手间门口。
走在流行前头的建筑,比女人过时得还快。浩一郎刚进出版社的时候,这栋清水水泥裸露的大厦曾经登上凹版印刷的建筑杂志,如今灰色的裂纹分外显眼,阴雨天里散发出湿抹布的气味。
一天里两次被叫到同一个地方,今天还真是莫名其妙。浩一郎以为肯定会听到一番感谢之词,走近一看,新阳轩小哥气息有些紧张,令他有些不悦。
“别在意,好好干!”浩一郎拍拍小哥的肩膀说。小哥的喉咙好像堵住了,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您家……”
“令尊的名字是柿崎浩太郎吗?”
“是的,你认识我父亲?”
小哥越发喘着粗气。
“我,是他儿子。”
他脸上不知是哭还是笑,张开的嘴忘了合上,抬头盯着浩一郎。他穿着朴木齿的木屐,还是比浩一郎矮。
那天晚上稍晚一些,两人在附近的酒吧碰头。
新阳轩小哥说今年二十岁。他自报名字是松浦浩司,浩一郎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又挨了一拳。
父亲看上去是个老顽固,但却有一个情妇,还有一个私生子。自己本来以为是独生子,谁知道还有一个弟弟。而且,这个儿子,父亲只是不能公开,跟对待浩一郎并无分别,给了他自己名字里的“浩”。
浩司的母亲,年轻的时候据说在上野的小料理屋当女招待,她和在土木相关的半官半民团体工作的父亲就是在那里结缘的。
浩司刚出生,就被送去远亲家当养子,对父亲几乎毫无印象。中学时,母亲病死了。浩司曾拎着书包去病房看望母亲,母亲让他掏出国语教科书,让他在扉页上写“柿崎浩太郎”的名字。
然后让他并排写上“浩一郎”,告诉他,这是他的哥哥。跟你不一样,哥哥可是个优秀生,在四谷的出版社工作哟。母亲正说着,护士进来了,赶浩司出去。从那次以后,母亲就不能说话了,不久就死了。
“找工作的时候,果然,我就在四谷一带找。大概是那时候的事,印象太深了。”
“果然”,这是浩司的口头禅。
听说外卖要送去出版社,浩司自己站出来主动请缨,没想到真能找到哥哥。一听到柿崎这个姓,他就感到呼吸困难。
“您也有您的难处。”
他本来准备闭口不提。一直极力忍耐着,这次真的忍不住了。浩司口中嗫嚅着。
原来如此,所以每次来送外卖,他都不立刻离开,一直磨磨蹭蹭。
“果然,脸也长得像。”
浩一郎也注意到了。
浩司也是大腮帮子四方脸。
“我有个外号,叫‘木屐’。”
“我的外号是‘牌’,‘麻将牌’的‘牌’。”
两人这才笑起来。
不知是不是多心,浩一郎觉得两人的笑声都有些相像。
“这么说来,您家里肤色都白一些。”
“等等。我也被人叫过‘木屐’,中学时有人叫我‘木屐’。”
两人陷入了沉默。
浩一郎想起了死去父亲的身影。父亲的外号是什么呢?身边默默抚弄啤酒杯的浩司,脑子里也想着同样的事吧。
“木屐。”
浩司抬头看着浩一郎,
“果然,两只才是一双啊。”
浩一郎大声笑起来,这个笑话真沉重。“我是你弟弟,我和你是兄弟。”浩司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说两人是一双木屐。
浩一郎一边给浩司续上啤酒,一边问他月薪多少。他还抽出浩司牛仔裤屁股口袋里露出头来的钱包,打开查看,意识到时,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浩一郎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对自己的妻子尚子和母亲,都没有做过这种动作,这大概就是兄弟之间的亲昵吧。
钱包里面空空如也。不能就这么递回去,浩一郎塞进去一万日元。浩司在旁边看着,并不作声,垂下了头。
第二天是星期天。
这是截稿日过后的第二天,浩一郎一整天都在家里无所事事,比平常更沉默。
下午茶时间尚子切了小玉西瓜。
她把西瓜切成放射状的六块。浩一郎和妻子尚子、两个孩子、老母亲五人,每人抱着一块啃起来。见盘子里还有一块,尚子说:
“每次都剩下一块。家里有五个人,切西瓜和甜瓜的时候,真是难办啊。”
浩一郎听她这么说,竟有几分伤怀。
他想告诉大家,有一个奇妙的人,也许算不上我们一家人,正好可以来吃这剩下的一块红西瓜。
“新阳轩的外卖青年,实为异母弟。晴天霹雳。一万日元暂作零花钱。”
其实这应该是昨天的日记,当然昨天没能写。从昨天开始,日记还是白纸一张。他这才体会到,越是赤裸裸的真实,越是无法书写。
“最近我会再找你。”
他这么告诉浩司,两人在车站前的十字路口分手。他举起一只手告别,浩司扭扭捏捏地问:
“可以叫你大哥吗?”
浩一郎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答。
他记得自己鼻子里哼了一声“嗯”,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见。浩司似乎察觉到了,自言自语地惭愧说道:“还太早了。”
因为常年劳作,他的脸看起来比年龄更苍老,他沿着雨后的黑色沥青道准备离开。
“喂,等等。”
浩一郎叫住他。
“很辛苦吧。“
他抱抱浩司的肩头。
“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这么说的话,浩司应该会感动万分吧。浩一郎自己,也会更安心。明知如此,浩一郎还是说不出口。
他感到羞耻,又有点不好意思。
这件事,他也不忍心向母亲泷江提起。
母亲虽然嘴碎,却是勤勤恳恳,家里少了她,简直不敢想象。“作为女人,没有比我更幸福的了。”她整天像念经一样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才能活得生龙活虎,对这样的老人,忽然告诉她去世的丈夫二十年前曾经背叛她,搞不好会引起心脏病发作。
这层顾虑他也对浩司说了,对方表示理解。
“事出突然,心理上也没有准备。”
浩一郎请求浩司,今后还会订新阳轩的外卖,两人有血缘关系的事,请暂时保密。
看着浩司,浩一郎感到了似曾相识的亲切、同情,同时也感到抗拒。
和自己一样的四方脸。
大概是从小居无定所,在别人家里长大,浩司很会看人脸色。
他称呼浩一郎为“您”,嘴边总是带着“果然”。再加上又是中华料理店的外卖小哥,是总编黑须最嫌弃的那一类人。如果知道他是浩一郎的弟弟,浩一郎也会被看不起吧——他就是这种人。
虽说平时牢骚也不少,这地方自己毕竟工作了十七年。不想变成大家的笑柄,被大家看不起。
还有一件事。
虽说两人说好保密,浩司说话的时候,语气间的变化,对浩一郎来说,似乎也太快了。
一开始,他称呼自己是“我”,那天晚上分手时,已经变成了“俺”。接着“您”也变成了“大哥”。
还有——
一想到以后的事,浩一郎就觉得头“咚”的一下变得沉沉的。
一听到“新阳轩”三个字,浩一郎就浑身不自在。
不加班的日子里,要是碰上下雨,女同事也不愿意出门,会叫外卖。
浩司来了,似乎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他踏上楼梯的木屐声,在浩一郎耳朵里听来似乎也自信满满。
他的态度也不再那么怯生生了。他会直呼编辑部人的名字,晚上提着饭盒,站在书桌旁边,慢悠悠地看完晚报再回去。
两人的关系没有公开,浩一郎也不好出言提醒,叫他“适可而止”。
浩一郎曾经在车站前碰到过浩司。
那里停着一辆献血车。浩司忽然对浩一郎说:
“我要不去献血吧。”
然后小声加了一句:
“两个人一起去,也行啊。”
说实话,浩一郎一点也不想。
躺在病床上,和浩司肩并肩,针头刺进他们手腕,抽去200CC的血。
两个人的血,会在玻璃器皿里相逢,注入不相识的陌生人体内。
不知道浩司脑子里有没有出现这幅画面,对浩一郎来说,想象令他痛苦。这不是兄弟情深。
“您不愿意,我也不去了。”
浩司也放弃了这个念头。需要这样做去确认两人血脉相连吗?后来还发生了一件事,令浩一郎心酸。
“爸爸,你在那边干什么?”
老婆尚子的声音,令浩一郎难以回答。
星期天的早上,把家人都赶出去,浩一郎钻进壁橱东翻西找。
浩司拜托他,给他一件父亲以前穿过的衣服,什么都好。
然而,因为平时家务从不沾手,父亲的旧衣服收在哪里,浩一郎完全摸不着头脑。
积满灰尘堆放的衣箱中腹,有母亲泷江手写的“老公褐色西服上下”几个字。
总算找到了。浩一郎不惜弄脏了手,解开绳子打开盖子,里面只有旧热水袋和冰袋,还有洗澡巾,更令人不知往哪里下手。
正无计可施,被尚子逮了个正着。
前段时间,他忽然心血来潮,要去找很久以前用过的钓具,正翻箱倒柜,尚子大概是感到有些奇怪,满脸疑惑地盯着他的眼睛说:
“孩子们现在正处于关键时期,爸爸可别做傻事。”
做傻事的不是我,是死去的父亲。浩一郎说不出口,被困在飞尘乱舞的壁橱里。
浩司这份工作是包住宿的。
新阳轩的男伙计有七个人,其中四个人住在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就是租了附近一间便宜的老二楼公寓。简陋的厨房,只能看看,还有两个房间。
六铺席的房间两间,一间住两个人。
是浩司说,想带他去看看自己住的地方,浩一郎才去的。男人宿舍的那种杂乱无章、不堪入目,还是让浩一郎倒了胃口。
床旁边,一直到天花板,都贴满了歌手的广告画和裸女图。
枕边乱扔着吃了一半的零食袋,头顶上是摇晃的圆盘晾衣架,上面挂着条纹花色各异的内裤。
圆盘晾衣架在这个宿舍看起来很流行,每个房间的每张床上面都挂着一个。
休息的日子里,除了这五颜六色铺出来的诱惑,四个男人还会肆无忌惮地把音乐调到最大声。
浩司是想展示自己漫长的孤独还是自己的贫穷呢?暂且不去追究,不久,浩一郎又如同被预告过“未完待续”一般,见到了浩司的恋人。
他的恋人叫君子,是浩司常去的酒吧的招待。
君子岁数不大,却总是化着老气的妆。皮肤也松松垮垮,更显沧桑。脸形不错,嘴却是场灾难。牙齿过分突出,令她的牙齿上总沾着口红。
浩司看上去是一头热,女方并不把他当回事。
君子也跟着浩司,叫浩一郎“大哥”。
就像远方忽然有一个看不见的黏糊糊的东西靠近,不知不觉就被绊住了双脚,沉溺下去。
浩一郎觉得,必须到此为止了。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来送外卖的浩司,看了看色卡,站在浩一郎身后,对他使个眼色:
“对不起,有点事。”
先走出办公室。
啪嗒啪嗒的木屐声中,似乎有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迎着洗手间那边吹过来的风走到走廊,浩司就站在一开始询问父亲名字的地方等着浩一郎。
站在灰尘斑驳的鼠灰色水泥墙壁前,浩司的四方脸令人无法拒绝。还没回过神来,浩一郎嘴里已经在说“好”了。
马上就是父亲的七周年忌日了。
柿崎家的墓地在多磨墓地,察觉到时,浩一郎已经和盘托出了。
那天是星期天。早上七点,两人在武藏小金井站碰面。
浩一郎撒了个谎,说是要接待客户打高尔夫,必须这个时间,否则不能奉陪。
浩司已经早早等候在那里。
他难得地穿了黑西服,抱着一个细长的盒子。
去多磨墓地的路上,有个小学,马上要开运动会。
小学在哪儿呢?
跑得快吗?
受过伤吗?
开运动会的时候,来给浩司加油的是谁?
还是不要问吧。越是问得多,越是一步一步陷下去。浩一郎明知道这一点,两人并肩走在墓地的林荫道上,他仍然忍不住问了。
“柿崎家历代之墓”,大概是因为就在明治元勋旁边,看上去紧凑谦恭。
浩司打开带来的一升瓶的塞子,浇在墓石上。大概是从去世的母亲那里听说,父亲爱喝酒。
浩一郎有些不安。
两小时后,他必须带着老母亲和老婆孩子,再次来扫墓。那时候,墓石上有酒气,就不好解释了。
今天天气不错,酒精应该会很快挥发吧。有酒气也没办法了,就随口搪塞,说是哪位朋友来过就好了。
浩司忽然把快要倒光的酒瓶瓶塞给浩一郎,里面还剩下三公分的酒。
浩一郎以为浩司让他往墓石上浇酒,谁知浩司用手掌擦了擦瓶口,说:
“您先。”
大概是准备在父亲墓前兄弟两人分喝一瓶酒。
太戏剧化了吧,太刻意了吧,浩一郎有几分难为情,初秋的清晨,肌肤沉浸在凉爽的空气中,令人心情舒爽。
小鸟的叫声悠闲婉转,浩一郎觉得,自己这时唱反调也是无谓,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您先来。”
浩司再次劝酒。
浩一郎粗鲁地夺过酒瓶。
“早就想说了,别再您啊您地叫。”
说完,他咕地灌了一口,递给浩司。
浩司小声叫着:“哥。”
“还有,‘果然’,也别再说了。”
浩司全盘接受,乖乖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浩一郎和浩司在武藏小金井站分手。
浩一郎赶紧折回家,坐着老婆尚子开的车,再一次来到多磨墓地。
早上还在准备阶段的小学运动会,现在已经从高音喇叭中流出运动进行曲,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泷江的腰和腿脚最近明显不太行了,浩一郎搀着她,走在墓石之间。
浩一郎担心酒味,酒精已经消散在风中。只留下一股甘甜的气味,七八只黑头大苍蝇绕着墓石飞舞,这副光景有几分怪异。
浩一郎想起了讨厌蚊蝇的父亲,他经常在晚酌时挥舞苍蝇拍赶走蚊蝇。
父亲一击不中,必然有些懊恼。有时一击即中,苍蝇没有扑通一下掉下来,他也会咒骂不断。用力过猛,蚊蝇被打烂,样子不堪入目,看了也恶心。
“眼不见为净。强迫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你爸这种就叫自私。”
泷江背后这样说父亲。
尚子供上鲜花,浩一郎把泷江带来的线香束用打火机点着。
一家五口跟往年一样,站在墓前。泷江戳了戳浩一郎的腋下。
“是谁啊,我们认识吗?”
是浩司。
一点没错。远远站着,看着这边的,就是刚才在武藏小金井站分手的浩司。
“不,不认识。大概是跟人约好在这里碰头吧。”
浩一郎若无其事地合掌回答,但已经气得浑身发抖。
浩司已经看穿他说要去和客户打高尔夫球是借口,一定会和家人一起再到这里来。
看上去是个老顽固,却让外面的女人生孩子,然后又抛弃了女人和孩子的父亲,也令他生气。
对相信只有父亲不会干这种事、自欺欺人的老母亲,他也涌起一团怒意。
世上可不尽是那些见得了光的事。
父亲也是个男人,站在那里的,是我的弟弟,浩一郎想脱口而出。
对敷衍了事地合掌的儿女,他也想大叫:你们是托谁的福才能得意扬扬?看看那边站着的家伙。儿子的腮帮子和浩司一样四四方方,也令他气不打一处来。
“这里空气真好啊。”
他还想对小口打着哈欠的老婆叫,“这段时间,你没发现老公怪怪的吗?大泽那次,你忘了往白包里塞一万日元,已经道过歉了,后来出了更大的事!”
大概是年纪到了,一发起火来,就按捺不住。独自背负着异母兄弟这个大包袱,七倒八歪的自己最令人火大。他挥动手臂,赶走群聚在他脸边嗡嗡飞舞的黑头苍蝇。
坐在旁边的大泽,把话筒递给他:
“柿崎,电话。”
他做出口型:“女人。”
扫墓那件事已经过去两三天了。
“我是柿崎。”
浩一郎应答道。空音片刻后,一个轻松的女人声音亲热地叫道:“是大哥吗?”
原来是浩司的恋人君子。
君子说,有事找他商量。
午休的时候,浩一郎去了酒吧。
中央线的大久保站旁边,有一个荞麦面快餐店在出售,如果大哥可以给点钱,两个人就能开一个中华拉面和饺子店,据说这是浩司说的。
开了店,君子就愿意嫁给浩司。
浩一郎的胸口像被一个滚烫的块状物堵住了。
不知道浩司是怎么对她说的。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在中小型出版社工作的普通工薪族。家里还有贷款要付,资金方面是帮不上忙的,而且也无意插手。
虽说大家算是有缘,有这方面的困难,来找我商量是可以的,自己生活,还是要靠自己。不知不觉间,浩一郎的语气变得强烈起来。
君子那沾上了口红的前齿,咬着吸管。
稍远一点,坐着大泽,他正看着这边。君子站起身来离开后,浩一郎才想到,从旁人眼里看来,自己和君子恐怕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浩一郎自己都觉得自己别扭。
女同事说,从新阳轩订加班便当吧。
“真是一成不变啊,没有新的地方吗?”
他不想再看到浩司。
又过了一个星期左右。
浩司来了。他拿着新的涨价了的菜单,在编辑部里分发,往浩一郎的桌子上也放了一张。
“拜托了。”
他说着,拍了一下浩一郎的背,好像是暗示在走廊等他。
浩一郎心里明白,却并未起身。
过了五分钟左右,啪嗒啪嗒,熟悉的木屐声响起,浩司走进来。
“啊,新阳轩小哥,掉东西了?”
女同事打着招呼,浩司却并不回答,他又站到浩一郎身后。
“哥。”
声音虽轻,却清清楚楚。
邻座正在修改原稿的大泽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浩一郎心惊胆战。
浩一郎跟在浩司背后,去了走廊。
“注意分寸吧。”
浩一郎说得清清楚楚。
“不是只有你是受委屈的。换个立场看,我家老娘、我自己,都是受连累的。”
浩司眼含泪水,盯着浩一郎。
“啪”的一声,洗手间的门开了。总编黑须一边甩着手上的水滴,一边走出来。这动作跟他的外号“美意识”不太相符。
“这是怎么回事?”
黑须这么一问,浩一郎慌了。
要是有人说他在走廊里把拉面屋的外卖小哥训哭了,可不好听。
“只要一份,真对不住,麻烦了。”
浩一郎自己都不知道要一份什么。但这种情况下,只能这样才能化解尴尬。
不一会儿,浩司拿来了叉烧面。
他表情阴沉,把饭盒从浩一郎身后“咚”的一声扔到桌子上,一大摊汤汁洒在原稿上,看起来是故意为之。
一直以来积郁在浩一郎心中的不满爆发了。闹脾气也要适可而止,浩一郎差点要揍他一拳。都准备出手了,浩一郎还是拼命忍住了。
也许,浩司心里盼着被揍吧。
在这里揍了他,我就必须一辈子照顾这家伙了。浩一郎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浩司嘴里重复着不得要领的道歉,啪嗒啪嗒踩着木屐回去了。
“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老婆尚子忽然单刀直入地问,浩一郎一时慌了神。
浩一郎支支吾吾,吓了一跳。不过他马上明白老婆怀疑的不是浩司的事,是怀疑浩一郎外面有了女人,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半年来,他只要有空就跟浩司在一起。星期天的家庭服务也疏忽了,大泽他们编辑部那帮家伙叫他去打麻将,他也不去,怕浩司的事泄露出去。自己大概没有察觉,自己经常若有所思,无故叹息。
“这种事,是隔代遗传。我们家爷爷经不起勾引,浩一郎他爸是没心思的——尚子可要当心哦。”
不知者不罪,母亲泷江优哉游哉地说,就让她这样想吧。
再过三五十年,也许用不了这么久,等这个人寿终正寝,一辈子也不知道浩司的事,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幸福女人那样死去。
这样想着,浩一郎发觉,自己在意识的某处,期盼着母亲死去。
在浩司的事被捅破之前,母亲还是死掉好——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反而是最残酷的。
某天,完全是晴天霹雳,浩一郎的公司忽然破产了。有人说,是总编美意识把公司搞垮的。
要债的、第二工会(1),都赶来编辑部,就像火灾现场和葬礼现场一起出现,浩司也来了。他像往常一样把浩一郎叫到走廊,塞给他一个信封。
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别礼”两个字,里面放着一万日元。
浩一郎劈手夺过,说:“收下了。”
“工作的地方定下来的话……”
“打电话到新阳轩。”
浩司点点头,然后“啊”地小声叫起来。
“指甲的形状一样。”
这么说来,浩一郎和浩司一样,都长着四方形的矮壮指甲。
又过了两个月。
在身边时,浩司的四方脸令人厌烦。还有他高高的木屐,似乎只是在凸显他的矮个子。他平淡无奇的长相,看来畏缩实则精明的性格。像暗暗涨起来的潮水,一声不响的尺蠖,回头一看,他仍在那里,一声不吭隐忍地生活着。现在隔了距离,浩一郎反而怀念起来。
他这才意识到,浩司是他在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弟弟。浩司沾满油的四方指甲,也浮现在他眼前。
临近年末,浩一郎才好不容易找到一份新工作,是一家在外神田的小楼里的设计公司。
本想给新阳轩打电话,但想想自己这段时间一直为浩司的事烦心,还是多清净一段时间,暂时不联系他。
将近年关,一进公司,就整天加班。虽说这把岁数了,还是个新人,加班的晚饭也由老资格的女同事包办了。
正在打样,走廊里忽然传来啪嗒啪嗒的木屐声,外卖小哥到了。现在穿木屐的可不多见,浩一郎忽然恍然大悟。
也许,是那家伙。
他在之前那家出版社收拾残局时去打听,问到了浩一郎的新工作地址——以前,光是知道四谷这个地名,他就找到了哥哥。
没什么好担心的,穿木屐的外卖小哥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啪嗒啪嗒。
门就要打开了。
(1) 日本指同一企业内,与已经存在的工会(第一工会)相对立的、新成立的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