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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旦2·星之子》第六章 云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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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四十九号,进门就听见细微鼾声,吕品已经回来了,正在那呼呼大睡。

  “你还睡得着?”大个儿跳上前去,三两下将他搡醒。

  吕品清梦被扰,迷糊咕哝:“你、你干嘛?”

  “蹩脚货,你听着!”简真气冲斗牛,“你跟我一组,不许拖我的后腿!”

  “你想留在八非学宫?”吕品眯缝眼睛,冲着大个打量。

  “没错!”简真虎着脸说,“你不想留下来么?”

  “没错,”吕品懒洋洋地说,“我就不想留下来!”

  简真一愣,反问:“为、为什么?”

  “我是失手考进来的!”吕品打了个老大的哈欠,“老天有眼,还有天罡地煞这条后路,呵,混满了今年,我就可以回家了……”

  “喂、喂……”简真气得大吼大叫,“你参加八非天试,不就是为了考进来么?好容易进来,干吗又想出去?”

  “唉,参加这个天试,全都怪我奶奶。老太婆要死要活,哭天抢地,我不来考她准会上吊。本来我只想考个不上不下,一来显得尽了力,叫她无话可说;二来又不会真的上榜,免得白受三年的活罪!哪知道,我算计好的,依照黄榜,就算七星齐辉,我也上不了榜,谁知老天弄人,偏偏来了个八星同光……”

  “你也是八星同光?”另外两人大为惊奇。

  “是啊,”吕品一脸苦闷,“真是倒霉透了!”

  简真张口结舌,方非也觉匪夷所思。两人四只眼睛,瞪着吕品发愣。倒霉蛋说了一通,越发困倦起来,连打哈欠,翻身又想钻进被子。大个儿一把揪住他说“八非学宫有什么不好,你干嘛不愿意留下来?”

  “进了八非学宫,天天要上课,没空通灵,没空下棋,最难过的是,还没空睡觉……”吕品的声音起初还能听清,越说越小,到后来,化为了一串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他一定是白虎人的奸细!”简真坐回床上,直喘粗气。

  方非也觉棘手,如果吕品故意捣乱,任由其他三人怎么努力,危字组仍是岌岌可危。

  次日清早,还在蒙蒙胧胧,忽然嗅见一阵木芙蓉的香气。方非睁眼望去,吓了一跳——床前俏生生立了一个粉衣少女,笑靥如花,明艳照人。

  方非只疑做梦,仓皇爬起,扯着被子大叫一声“简真”。

  大个儿应声惊觉,张眼一瞧,也是哇哇尖叫。方非怒斥他说:“该死的,你昨晚没关门么?”

  “我关了啊!”简真支吾没完,忽地浑身激灵,“哎呀,她不是人,她是花妖!”

  方非一愣,粉衣女转身一笑,手一扬,飞出一张淡青大纸,刷地盖在简真脸上。

  大个儿手忙脚乱的去抓那纸。花妖见他狼狈,抿嘴一笑,扬起脸儿瞅向吕品。懒鬼雷打不动,还在呼呼闷睡,花妖一扬手,一缕淡淡的白色钻进被子。吕品发出了一声尖叫,嗖地弹起,只叫“冷,冷……”话没说完,连打了两个喷嚏,瞪眼望去,花妖已经穿墙而过,留下满室花香,叫人神清气爽。

  “今天的课表!”简真瞪着那张青纸,“上午辰时,云巢丙室上炼气课,道师云炼霞;下午未时,云巢丁室上抟炼课,道师周观霓。云巢丙室?云巢丁室?咦,你们知道云巢在哪里吗?”

  三人出门时遇到了闻子路,三年生诡秘一笑“三位,叫醒服务还香艳吧?”

  “香艳?”简真咧嘴一笑,“你说花妖吗?”

  “香艳个屁!”吕品无精打采,脸色阴沉。

  “花妖不止管起床!”闻子路说,“八非学宫的日常起居大都归她们管。你们洗澡的时候可要当心,这些老妖怪没什么廉耻,最爱偷看光屁股的小男生!”

  三人听了,一阵面红心跳。接着问起云巢方位,闻子路说:“我去水殿上课,跟你们不同路。云巢很显眼,过如意馆往东走,不到三百米就能看见”

  众人方向相左,就此分手,闻子路迟疑一下,低声说:“你们到了云巢,千万小心五行磴!”说完左右看看,夹着课本,急匆匆奔水殿去了。

  三人莫名其妙,路过如意馆,吃了一顿要早饭,向东转过一条曲径,忽见长天一碧,晴空万里。

  苍碧的天穹上,漂浮着一座巍峨的古城,上大下小,上圆下尖,金碧色的宝顶花团锦簇,白森森的围墙青苔斑驳。古城的下方都是陡峭若削的山崖,按照东南西北,雕刻了四神的头像——勾芒刚毅;朱明灵秀;蓐收威猛;玄冥深沉。

  四面神像连山雕琢,离地足有千米,下面空荡无依,云巢四周,无数细小光点飞来飞去,有的离巢极远,有的离巢很近,缥缈若带,层次分明,细细一数,从内到外共有五层,恍若五道光环,从云巢中发散出来。

  “嗐!”简真呆了呆,“这地方怎么上去?”

  “飞上去呗!”方非下意识摸了摸尺木,木棒冰冰凉凉,摸起来十分舒服。

  “呵!”吕品在一边轻轻发笑。

  “喂!”大个儿凶巴巴打量吕品,“你的破轮子呢?”

  “没带!”吕品答得干脆。

  “臭懒鬼!”简真拎起对方衣领,“不带轮子,你想旷课么?”

  懒鬼笑嘻嘻地伸出一根指头,弹了弹简真的手背:“把你的猪手拿开,非法斗殴,可是要记大过哟!”

  简真的脸色红了又白,悻悻收回手去,忽又想起什么?大声抱怨起来:“气死人了,天素昨天顶撞道师,危字组还没开张,先记了两次大过!哼,这个冰山女,一点儿也靠不住,又冷又硬又晦气,谁碰上了谁倒霉……”

  大个儿说得痛快,忽见对面两人神气古怪,心觉不妙,一掉头,天素挑眉瞪眼,冷冷站在他的身后。

  “我……”大个儿两眼发黑,双腿发软,“天、天素……我、我那都是说着玩的!”

  少女淡淡说:“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倒是你,豆子眼的死肥猪,你给我当心一点儿!”

  “谁、谁豆子眼?谁、谁死肥猪?”

  “还有你!”天素不理大个儿,一瞪吕品,“白虎崽子,我不管司守拙给了你什么任务。哼,你敢跟我捣乱,那就试试看!”少女眼里出火,吕品却是笑嘻嘻地满不在乎。

  天素目光一转,又落在方非身上,皱皱眉头,扬声说:“本组的组长是谁?”

  三个男生还没应声,少女又自问自答:“当然是我!”

  自封的女组长眼如冰锥,把男组员们挨个儿扎了一遍:“你们三个给我听好。我可不想输给任何人,谁要拖累了我,我就叫谁好看!”训完了话,冰山女扬起脸儿,傲然去了。

  “太不可爱了!”简真气得浑身发抖,“方非,你听到了吗?这个冰山女,她叫我……”

  “豆子眼的死肥猪!”吕品应声接到。

  “不要脸的死奸细!”大个儿咬牙切齿。

  “嗐,她叫你肥猪,关我什么事?”吕品一瞅仙罗盘,“快走吧!辰时还差两刻!”

  三人赶到云巢,走进了才发现,发光的小点全是横直一米、四四方方的飞磴,青红黑白黄,五种颜色俱全,飞磴的深处,隐隐透出亮光。

  许多飞磴上都站了人,忽来忽去,不时两磴相撞,迸出炫目亮光,冲撞以后,飞磴有的上升、有的下降。

  这儿没人御剑,方非只觉不妙,抽出尺木一抛,木棒懒洋洋跳了两下吧嗒一声落在地上。

  “来!”简真也在那儿召唤宝甲,可是连叫两声,全无动静,大个儿着了慌,“方非,不好,火豕甲失灵了……咦,你的尺木也飞不起来?天啦!这是怎么回事?”叫声未落,又听吕品嘻嘻直笑。

  “臭懒鬼!”简真冲他瞪眼,“你知道怎么回事,对不对?”

  “哎呀呀!”吕品眨巴眼睛,“你们两个真的考过天问么?连云巢的五行蹬也不知道?”

  方非瞪着简真,大个儿使劲挠头,“好像是有这么回……进云巢,非得、非得通过五行蹬!”

  “好像?又是好像?”方非的脸也气白了。

  “我心眼不多,记性又坏……”大个儿一心转移焦点,伸手向前一指,“嗐,那不是冰山女吗?”

  天素就在不远,她默默站了一会儿,飘身一纵,跳上了一只红色的飞磴。还没站稳,黑色的飞磴如闻号令,纷纷向她撞来。少女嗖得加快,踩着红蹬向前飞赶,黑蹬化身流光,跟在后面紧追不舍。

  少女神速惊人,始终抢在黑蹬前面,嗖嗖嗖闪过了一串飞磴,火光迸溅,撞上了一只青色飞磴。

  嗖,她身影一闪,跃迁百丈虚空,进入了第二层光环。她的襟袖飘摇如云,脚下的红蹬越发明亮。一群黑蹬冲她飞来,这一次,许多黑磴上都站了学生,钟离焘、宫奇全都在内。

  “哎呀!”简真跌脚发怒,“这些白虎崽子太卑鄙了!”

  天素掉头就走,白虎大军紧追不舍,钟离焘最为卖力,大呼小叫地冲锋在前。谁知少女飞到半途,逍遥一纵,跳上了一只青蹬,回过头来向白虎人冲去。追兵不知怎的,纷纷抱头鼠窜,钟离焘本事先锋,这一下成了殿后。天素如箭赶上,飞磴撞在一起,钟离焘失声尖叫,连人带蹬掉落了底层。

  天素一闪身,撞上了一只黑蹬,青蹬炽亮夺目,闪电跃入三层。这时呼喝声起,司守拙带了四个男生,咋咋呼呼,踩着白蹬一拥而上。天素灵巧如穿花蝴蝶,一闪一纵,突围而出,飞身跳上了一只红蹬。

  五个男生见了,掉头跑了四个,只有司守拙临危不乱,转身跳上一只黑蹬,谁知天素趁他换蹬,飞身撞上一只青蹬,火光跳跃,升入了第四层。司守拙又气又急,冲撞一只白蹬,忽也跃上四层。

  白虎甲士立足未稳,天素踩着黄蹬冲了过来,身后跟着踩青蹬的巫袅袅。三人势头之快,恍若首尾相连,司守拙尽管应变神速,仍叫黄蹬擦中了一线,嘴里连声怒骂,人已掉回了第三层。天素却闪过巫袅袅一撞,撞上了一只红蹬,飘散跃入五层。第五层无人阻拦,少女再撞红蹬,轻轻松松地钻入云巢。

  这一串围追堵截,前后不过十多秒,其中的惊险变化,却是叫人瞠目结舌。

  方非、简真望着天上,脸色发白。吕品摸了摸下巴,笑说:“五行生克?有意思!”

  “什么是五行生克?”小度者傻乎乎地发问。

  “哎!”大个儿呻吟起来,“方非我求你了,别问这种话好吗?”

  “我真的不知道啊!”方非十分委屈。

  “好吧!我来给你说说。”吕品抽出符笔,信手一挥,先画了一个光溜溜的圆圈,圆圈里又画一个五芒星。紧接着,在五芒星的尖角上,他从上到下,从右到左,依次写下“火土金水木”五个大字。

  “这是五行生克图。比相生,火生土生金生水生木生火,间相克,火克金克木克土克水克火。天上五种飞蹬,对应图中的五行——红火,白金,黑水,青木,黄土。依照五行生克,红蹬撞白蹬,火克金,白色的金蹬受了克制,势头减弱,必会掉落一层;如果红蹬撞青蹬,属于木生火,红色的火蹬受了激发,力量大增,就能跃生到上面一层。”

  “按照这道理,你上了火蹬,连撞五次木蹬,木生火,连生五把火,就能进入云巢。可是说着容易,做来却难。你一上火蹬,水蹬受你吸引,都要飞过来撞你,蹭上一星半点,水克火,马上掉落下层。这还不算,如果有人使坏,故意驾驭水蹬来撞你,那就更麻烦了。天素就遇上了这种事情,可是冰山女厉害,没人撞得了她,她还换了飞蹬反撞别人。换蹬撞人这一手,不但身手要快,还要用到五行循环……”

  “五行循环?”方非的心里一阵发颤。

  “是呀。”吕品说,“只有同相的元气才能驾驭飞蹬。比方说,驾驭火蹬,你的元气就得转化成火相,如果半途中要换土蹬,你就得在间不容发的当儿,把火相的元气变成土相。这变化不止要快,还得要巧。炼气没有相当根底,一个失手,没准儿从飞蹬上掉下来……”

  “啊!掉下来会怎么样?”方非脸色惨白。

  “那也没什么!”吕品嘻嘻一笑,“顶多摔断脖子,运气好的话,没准儿只摔断一条腿。”另外两人瞪着白虎崽子,牙根一阵阵发痒。

  “其实要进云巢,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法子!”吕品托长声气,笑着瞅看两人。

  “什么法子?”简真精神一振。

  “齐心协力!”

  “齐心协力?”其余两人大为茫然。

  吕品点了点头,“拿危字组来说,三弱一强,天素最厉害,她只要愿意,就能把我们通通送进云巢。”

  “怎么个送法?”大个儿来了兴趣。

  “呵!”吕品打量他一眼,“比方说,死肥猪……”

  “你说什么?”简真直眉瞪眼地挽起袖子。

  “好吧!简……那个真,如果你驾驭火蹬天素有心帮你,她就会驾驭木蹬来撞你。她撞你一次,你就跃迁一层,这么层层上升,不就进入云巢了吗?如果有人挑衅,冰山女一发威,就能把他们统统收拾掉……”

  “对啊!”简真一拍脑袋,跟着又苦了脸,“臭懒鬼,你这话等于没说!”

  天上闪光连连,飞蹬上的人数多了一倍。正如吕品所说,各组以强服弱,齐心协力,先把弱者送进云巢,强者再来设法硬闯。

  “辰时差一刻!”吕品一瞅仙罗盘,“两位老兄,我先走一步!”

  “喂!”简真小眼瞪直,“你不是说齐心协力吗?”

  吕品瞅准一个金蹬,跳了上去,笑嘻嘻地说:“我是说别人,又没说自己!”他冲二人挥了挥手,闪过几个火蹬,与土蹬一碰,飘然跃入了第二层。司守拙与吕品道种一样,心里虽然烦他,面子上还是另眼相看,任他跃迁,并不阻挡。吕品平素懒散,飞起来却如风似箭,三两下钻入云巢,一闪身就不见了。

  “该死的奸细!”简真跺脚发怒,“他说了半天,都是为了拖延我们的时间!”

  “这下可怎么办?”方非轻声咕哝。

  “怎么办?”大个儿鼓腮瞪眼,“冲上去!”

  “我不会五行循环!”小度者唉唉直叫。

  “不碍事!”简真蛮有把握,“你的苍龙元气是天生木相,找个木蹬跳上去就行。我的玄虚元气天生水相,水生木,我用水蹬撞你,把你送上去!”

  “可是……”方非大为感动,“你怎么办?”

  “谁叫我比你强呢!”简真将他肩头一拍,脸上尽是得意。

  方非走进飞蹬,眼看一只青色的木蹬落到面前,慌忙跳了上去,还没站稳,就听四面风响,一群金蹬蜂拥过来。

  方非仓皇躲闪,元气流入木蹬,双脚黏在蹬上,他心念一动,木蹬加速向前,可是顾此失彼,一不留神,一只金蹬迎面撞来,脚下当地一震,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经结结实实地摔回地上。

  上面有人叫喊他的名字,方非抬头看去,大个儿,踩着一只水蹬,叫一群木蹬赶地走投无路,只好拼命上升。转眼间,两人一天一地,拉得越来越远。方非慌忙跳上一只木蹬,使出全副心神,一边躲闪金蹬,一边追赶简真。

  飞了不足百米,忽又听到简真在下方呼喊。方非分外诧异,一低头,只见大个儿站在地面双手乱挥。原来他信守然诺,不愿独自跃迁到第二层,结果不到天顶,就叫土蹬打落地面。

  方非低头分神,脚下一震,忽又天旋地转,落回了地面。

  头顶上传来一阵哄笑,二人抬头望去,蹬上的学生所剩无多,几乎全都是白虎学生。钟离焘守在第二层高叫:“死肥猪、丧家狗,上来啊,老爷等得好辛苦哇!”

  “没错!”司守拙守在三层,使出“风雷叱咤符”,“九星之子上不了云巢,那可多丢脸呀!快来,快来,司老爷送你一程,当然咯,是往下送,哈哈哈……”

  巫袅袅带了一群女将在四、五两层游弋,听了这话,咯咯直笑:“哎呀呀,天又冷、风又大,我可等得不耐烦啦!司守拙,他们上得来吗?”

  司守拙大咧咧一挥手“你进云巢,交给我就是了!”

  “那怎么行?我还想见识一下九星之子的飞行术呢!”

  “飞行术?”钟离焘,呸了一声,“我看爬行术还差不多!”

  “他们是蜥蜴吗?”巫袅袅故作惊恐,“好可怕,好可怕!”

  “他们不是蜥蜴!”司守拙冷冷说到,“一只猪,一条狗而已!”

  “三个狗腿子,你们少得意了!”简真运足中气叫骂,“皇秦不来,你们四条腿都凑不齐。呸、呸,你们才是狗,三只脚的跛脚狗!”

  巫袅袅脸一沉,冷冷地说“司守拙,死肥猪的话你都听见了?你这猪倌儿怎么当的?”

  “你放心!”司守拙龇了龇牙,“我要把他连皮带骨吃个精光。”

  “哼,好啊,剩一根毛儿,我拿你是问!”

  两边乱打嘴仗,方非却充耳不闻,想了一会儿说:“简真,我们不能分开,一起上飞蹬才行!”

  “怎么上?”大个儿心急火燎,“木蹬和水蹬,又不会挨在一起。”

  “那可说不定!”

  “呸,哪儿有这样的巧事?”

  “等一等,总会有的!”小度者耐心十足。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大个儿苦恼起来,双手猛揪头发。

  方非一言不发,死死盯着下落的飞蹬。光阴流逝,辰时越来越近,忽然他双眼一亮,扯住简真飞奔起来。大个儿抬眼望去,两只飞蹬下降,一青一黑,相隔不足五米。

  机会难得,两人向前奔跑。五行蹬互冲互撞,却不撞人,面对两人让出一条路来,眨眼间,两人齐齐纵身,各自跳上一个飞蹬。

  飞蹬中间夹了一只火蹬,火不克木,也不克水,所以才能相安无事。简真绕开火蹬,上前一碰,水生木,乌芒星闪,方非跃迁到了第二层。

  钟离焘嗷嗷怪叫,踩着金蹬扑了上来。方非慌忙躲避,可他一心注意钟离焘,冷不妨宫奇鬼鬼祟祟地从后撞来,金克木,小度者天旋地转,忽又落回了第一层。

  他尽力稳住身形,驾着木蹬左冲右突,凑巧遇上了一只水蹬,纵身而上,再次回到了第二层。还没缓过劲来,忽听简真大吼大叫,转眼望去,大个儿寡不敌众,又被打落底层。

  一名白虎人咬牙瞪眼,狠狠撞来。方非稳住阵脚,沉着一闪,居然让开了这一扑,他掉头向前飞驰,闪过一个对手,又躲开了两个金蹬,这时唿哨声四起,一掉头,白虎人结成铁通阵势,四面八方地向他拥来。

  方非心叫不妙,谁知这时,司守拙声如雷鸣,高叫一声:“时候到了!”

  白虎人应声抛下方非,纷纷撞击土蹬,跃迁到了第三层。第三层的白虎人踩着土蹬,又将他们送到第四层,四层再送五层,五层送入云巢,这么层层传送,一转眼,白虎人全都钻入了云巢。

  敌人突然离开,方非喜不自胜,飞身撞上一只水蹬,轻松跃迁到第三层,谁知运气欠佳,遇到了一大群金蹬,几下腾挪,金克木,又被打落第二层。正觉烦恼,身后风起,简真赶到,水蹬一撞,将他送回三层。大个儿紧跟着跃迁上来,风驰电掣,又奔方非撞来。

  咚咚咚三声鼓响,雄浑有力,鼓声响罢,两人相隔不过五米,眼看就要撞上,嘎吱,飞蹬一个急刹,双双静止下来。两人相隔咫尺,面面相对,过了几秒,齐叫一声“糟了”。

  五行蹬运转,自有一定时间,到时运行,过时停止。两人时运不济,敌人刚走,辰时也到,五行蹬应时停止,两个倒霉蛋不上不下登时困在了半天云里。

  这一下,去云巢上课是不行了,回寝室睡觉也不可能。这儿离地六百多米,高不高!低不低,两人坐在蹬上,像在忍受一场苦刑,天高地寒,一阵风来,吹得方非抖抖索索,手脚一阵冰凉。

  “高了一点儿!”大个儿抬头一望,“要不然,我使一招野马之吹,就能把你吹上去!”

  “免了!”方非悻悻说,“你先找头野牛吹吹看!”

  “好小子!”大个儿尖声大叫,“你骂我吹牛?”

  “你不吹牛,吹马也可以!”

  “信不信我吹死你!”

  “我信,你先把人吹死,再把人吹活!”

  两人无所事事,有一搭没一搭地拉扯闲话。说到八非天试,简真十分好奇,“方非,你的‘定式’用了什么作弊法?来,说说,现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谁也偷听不了。”大个儿一面发问,一面眼巴巴瞅着方非,恨不得掐住他的细脖子,将那作弊的妙方儿活活挤捏出来。

  “不是我不肯说。实在是说不得。”方非叹了口气。

  砰,帝江从虚空里冒了出来,气呼呼大叫:“好小子,嘴巴挺紧!”

  两人大惊失色。方非的心子砰砰狂跳,心想老妖怪真是奸诈,居然一旁偷听,幸好自己嘴严,如果稍露口风,那可就糟糕极了。简真先惊后喜,以为来了救星,手舞足蹈地叫道:“帝江道师,救命哇,救命哇!”

  “救什么命?喝,你要死了吗?”帝江一顿吼叫,将大个儿吓个半死,跟着又冲方非大吼,“小子快说,你用了什么作弊法儿?”

  方非一味摇头,圆道师翻滚两下,忽又好言相劝:“小子,乖乖招了吧!你招了,我就把你送进云巢。怎么样?喏,白虎人再来缠你,我也帮你摆平他们!怎么样?这买卖公平吧?”

  “公平极了!”简真大声附和。帝江乐得伸出翅膀,拍了拍他的脑袋。

  “帝江道师,我不能说!”方非还是摇头。

  “那你承认作弊咯?”

  “这……不知道!”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臭小子!”老妖怪气得哇哇怪叫,“你就接着喝风吧!”扑的一声,忽又凭空消失。

  “方非……”简真幽幽怨怨地看了度者一眼,“那事儿真不能说?”

  方非默不作声。大个儿叹了口气,低下头去。

  方非望着简真,自觉连累了他,心生愧疚,抬头望去,云巢高高在上,压得下面的人喘不过气,他想了想,低声说:“简真,你教我五行循环吧!”

  “那太难了!”简真一皱眉头,“炼成五行循环,少说三五年,多则十几年,我现在教你,你也学不会。比方说,这个姿势你做得了吗?”

  他一个翻身,只手倒立,叫人吃惊的是,简真掌心悬空,纯以五个指头支撑全身。方非瞧得咋舌,拍手叫好。

  “还没完呐!”简真闷声闷气地说,“这只是水精诀的起手势,接下来还要这样!”忽地收起四指,只留拇指撑地。这一下更是惊世骇俗,大个儿身处狭窄石蹬,下临百丈虚空,单凭一根拇指,支撑起了雄伟的身躯,这情形恍若枝头上的一片枯叶,一阵微风也能把他吹走。

  方非瞧得头皮发麻,忽听简真吹出一口长气,大声说:“呼吸一次!”说着拇指收回,换了食指撑地,简真又吹一口气,“呼吸两次!”

  方非傻了眼,连声说“够了,够了,我见识过了!”简真存心卖弄,嘻嘻一笑“不碍事!”他呼吸一次,换一根手指,换到小指的时候,那根指头纤细短小,看着简直叫人揪心。

  右手五指用完,又换左手五指,十指数完,简真翻身站起,两手叉腰“以前这种呼吸,哼,我每天要做五百次!”

  方非脸也绿了。简真又以左脚尖着地,右脚盘左膝,双手抱在胸前,身子尽力向后,好似靠了一张无形的坐椅。

  “这是土精诀,站上一天,也很平常!还有这样……”简真翻个筋斗,动作很大,看似就要掉下飞蹬,方非来不及惊叫,大个儿大头朝下,笃地落在飞磴边缘。他两手抱胸,身形挺直,笑嘻嘻地说,“这是金精诀,我十二岁那年,夜里常常这样睡觉!”

  方非又震惊,有回信,忍不住问:“简真,你这样子不累么?”简真将身一挺,站起来说“起初累得要命,后来练到魂魄随身,也就不怎么累了!”

  “魂魄随身?”方非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修炼五行循环,归根结底还是锻炼三魂七魄。人的魂魄藏在躯壳深处,比起身子迟钝千百倍,一切冷热痛痒,肉体马上就能知道,可只要不危及性命,魂魄根本就不会知觉。”

  “我们修炼,大多数时候,身子动了,魂魄却懒着不动。比方说,我头在下,脚在上,魂魄还是老样子,头在上,脚在下,肉体魂魄各朝一方用力,这就好比一根绳子,两头在拉,中间绷紧,长久下去,还不累死人吗?我拇指撑地,魂魄无动于衷,仍是两脚着地,大拇指再有力气,没有魂魄支撑,躲不了多久,也会发痛发麻,直到折断为止!”

  “我懂了,”方非恍然说,“要想不累,魂魄的姿势就得跟身子一样!”

  “对啊,元气出自魂魄,只有练到魂魄随身,才能驾驭元气。驾驭元气以后,才能进行五行循环。五行循环练到一定地步,才能修炼野马之吹。哼,你老说我吹牛,可我妈说,野马之吹练到顶尖儿,真的能把人吹到几百米高。若是吹尘,想把天地间的微尘吹成什么形状,就能吹成什么形状!”

  “简伯伯抽烟,呼出的动物也是吹尘么?”方非问。

  “也算是,也不全是!”简真挠了挠头,“那些烟灵与魂魄相通,算是老爸的一个分身。当然咯,吹尘的本事不行,烟灵也成不了气候。我就吹不出那些玄妙玩意儿,我妈也不行,我们俩都只会吹石,不大精通吹尘。哼,吹尘是个精细活儿,烟灵也不是人人都能练的。你别瞧吸琅嬛草的人多,是有八个都是唬人,近来还有一种‘烟灵幻化符’,买了藏在烟斗里,想吹什么动物,就吹什么动物,嗐,那就更离谱了。”

  “这不跟镜花符一样吗?”

  “是啊!可这些玩意儿就是好卖。再过一些日子,老爹的生意就没法做了。”

  方非听得灰心丧气,重振旗鼓的念头化为乌有。这么下去,唯有指望天素回心转意。想来想去,小姑娘不过怨恨自己,如果自己退学,叫她称心如意,天素心平气和,兴许还会顾全大局。可是他走了,组里少了一人,三对四,前景也很渺茫,吕品有出身白虎,心性难测,如果暗中使坏,后果不堪设想。

  方非想来想去,束手无策,望着云巢,只是摇头叹息。

  两人各怀心思,相对枯坐,这感觉真是度时如年。过了不知多久,水殿方向,传来三声鼓响,两人恍然大悟,这是?龙击鼓,无怪声动百里。

  五行磴应声运转,两人慌忙跳起。简真惊弓之鸟,只怕白虎人又来捣乱,他使足力气,狠撞木磴,一口气将方非送上了五层,又撞一次,水生木,方菲眼前一眩,连人带磴,落在了一片草坪上面。

  草坪浑圆无缺,半绿半白,形如阴阳双鱼,仅仅合抱在一起。摆的是霓草,不想在此见到。

  方非跳下飞蹬,掉头四望,偌大的太极草坪,好似深陷碗底,四周全是古朴雄伟的房屋,曲梁拱柱比比皆是,陡峭的飞檐一眼看不到边。

  简真也到了,他四面张望,一脸惊奇,掏出课表看了看:“这儿有一道指引符。”掏出笔来,向天一挥,空中涌出红光,冉冉向东飞去。

  两人跟在后面,走了一段,红光飞到一扇门前消失了,两人抬头一看,门上写着一个丙字。

  两人犹犹豫豫,还没拿定主意,砰,大门洞开,学生蜂拥而出,将两人狠狠挤到一边。

  这是屈晏出来,看见两人,吃惊说:“你们怎们才来,课都上完了!”

  禹笑笑也走出来,脸一沉,还没说话,一个清锐的声音传来“简真,方非,你们两个给我过来!”

  云炼霞站在门前,冷若冰霜。两人面色如土,低头走上前去。

  “好哇!”美人道师动了怒气,“第一天就旷课,你们两个打的什么主意?想要离开八非学宫,现在就可以走啊,哼,没有人会挽留你们!”

  “云道师!”简真面红耳赤,“我们困在五行磴上了!”

  “我不管那么多!”云炼霞冷冷说,“今天上午的测验,你们两个都是零分!”一面说,一面从弥芥囊里拿出两本书,“拿去,这是你们的炼气课本!”

  方菲垂头丧气,接过一本,封皮上写着《炼气术的小窍门》,下面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圆滚滚的大肚皮,着肚皮一瞧,就知道主人是谁。

  云炼霞刚刚走远,四周响起一阵哄笑,司守拙怪叫:“好可怜,好可怜,危字组得了两个零分。”

  “太可怜了!”巫袅袅娇滴滴地应和,“我的小素素知道了,还不伤心死了?”

  “巫袅袅!”一个冰碴儿似的声音迸了出来,“换了我是你,就该闭上嘴你的声音比树上的乌鸦还难听!”

  巫袅袅耳边的牡丹花炽亮起来,她一掉头,冷冷说:“天素,不要这么输不起!”

  “输字怎么写?你倒是教教看!”天素大步穿过人群。

  两个少女相隔咫尺,狠狠对视。巫袅袅妙目出火,牡丹文身比火还亮;天素目光冰冷,通身透出凛凛寒气。

  “天素!你少得意了。”巫袅袅忍不住抢先发难,“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呸,你就是个无爹无娘的野种。你爸爸死在星原,连骨头都没剩下;你妈妈犯了大罪,活活死在了天狱。你哥哥是个不要脸的下贱胚,什么坏事都干的出来。别当我不知道,你家里穷的不像话,一件羽衣都要裁成两件穿。这一件穿在身上,那一件还在压箱底吧?”

  四周一片哗然,天素的浅蓝色短装,高腰束身,样式新奇,放到红尘,也是新潮亮丽的装束。如今大家才知道,她是因为穷困,才把一件羽衣裁成了两件,布料不够,只好做紧做短,她的手艺巧妙,常人看来只觉轻便潇洒,唯独巫袅袅眼光歹毒,一下子看出来这短装的来历。

  巫袅袅的话字字扎心,天素的脸上泛起一抹红云,她吸一口气,扬声说:“巫袅袅,亮你的笔!”

  学生们刷地散开,方非愣着没动,简真狠狠一拉,将他扯到后面。

  “说不过就要打,哼,你还真是输不起!”巫袅袅占了上风,洋洋自得,“我偏不亮笔,你又把我怎么……”

  “样”字还没出口,她猝地翻手,疾喝一声——“银电飞星!”

  一团银光电射而出,天素身形一转,银光擦身而过,夺得击中墙壁,石砌的墙壁上,多了一个碗口大的凹洞。

  众人全都变了脸色,巫袅袅突然偷袭,手段已很卑劣,出手之很,更是匪夷所思。只一下落在天素身上,就算不死,也得残废。

  “轮到我了!”天素的声音又冷又脆,就像刚刚冻过的梨儿,云扫笔落到指尖,少女旋身斜走,飘然若飞。

  巫袅袅偷袭失手,旋风转身,喝声“空雷无音”,一团白气破空飞出。

  可天素出手更快,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几乎无人听见,她的身子灵动飘逸,简直不向血肉之躯,只是轻柔一闪,白气擦身而过,少女笔尖扬起,一缕青光正中巫袅袅的胸口。

  白气落地,地板酥黑一团,与此同时,巫袅袅飞出老远,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一错身的功夫,胜负已经分出。众人心子砰砰乱跳,信箱巫袅袅出手这么歹毒,天素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念头还没转完,巫袅袅娇呼一声,挺身跳了起来。

  黑衣女一摸身上,毫发未损,心中又惊又喜,盯着天素狠笑,心里搜寻词儿,打算挖苦个过瘾儿。

  还没开口,忽觉周围的人全都死盯自己,神色又似惊讶,又似忍俊不禁,好似看到了什么滑稽透顶的稀罕事儿。巫袅袅心头别扭,大声说:“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看客的眼神越发古怪,巫袅袅忍不住问身边的一个白虎人,“樊长铗,你看什么?”樊长铗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长花了么?”

  “不是,你的脸……”

  说话间,巫袅袅忽觉双颊发痒发胀,忍不住伸手一摸,这一下,摸到了一手毛茸茸的——胡须。

  不错,正是胡须!胡须细细长长,好似雨后的韭菜,一转眼的功夫,妙龄少女变成了一条须眉大汉。

  “啊!”巫袅袅发出一声尖叫。在方非的印象中,再没有什么叫声,比这一声更加凄惨的了。

  黑衣少女丢了符笔,捂着面孔蹲了下去,发出一阵悲痛欲绝得号哭。

  “出了什么事?”皇秦的声音传来,人们让开一条路,太子爷走了过来。巫袅袅听到声音,哭得更加凄厉。

  司守拙迎上去,低声说:“她中了天素的符法,脸上长了很多胡须!”皇秦转眼一瞧,那个蓝衣凶手,静静站在远处,神色一片淡漠。他皱了皱眉:“袅袅,你抬头给我看看!”

  “不……”巫袅袅哭得伤心伤意,“我死也不给你看。”

  皇秦沉默一下,说了声:“好”,徐徐抽出笔来。白色的笔管火焰流转,笔锋又红又亮,好似一道长长的火舌。

  皇秦口唇微张,吐出几个弹音,笔尖向前一挥,巫袅袅的哭声虚弱下来。过了一会儿,黑衣女慢慢抬头,手里攥着一把胡须,其余的胡须也已脱落,但叫眼泪黏在脸上,那样儿有凄惨,又滑稽,众人见了,齐齐发出一阵哄笑。

  巫袅袅双颊滴血,狠狠把脸一抹,飞也似向后奔去。

  “天素!”皇秦转过身来,声音十分冷峻,“巫袅袅是角字组的人。”

  “那又怎么样?”天素扬了扬眉。

  “你的符法很高明!”皇秦笑了笑,“我也想讨教讨教!”

  “好啊!”天素吸一口气笔尖,指向地面。

  皇秦浓眉一挑,符笔也斜指下方。

  人群哗的散开,简真扯着方非又往后退,少年忍不住叫道:“你干吗?”

  “他们动起手来,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想死,就往前面去,!”大个儿盯着两个对手,激动得浑身发抖。

  “干什么?”乐当时忽的冲了过来,红着脸大吼大叫。皇秦皱了皱眉,收起符笔,天素迟疑一下,也把符笔收了起来。

  “这儿是教室,不是羽斗场!”乐当时声色俱厉,“两个青榜天元在云巢打架,可真是了不起的大新闻!”

  “乐宫主!”皇秦微微苦笑,“这不是还没打吗?”

  乐当时看他一眼,眼神亦嗔亦喜:“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哟。”他目光一转,又瞪天素,“你,跟我来一趟!”

  “干吗?”

  “干吗?哼,巫袅袅告你偷袭她。”

  “我偷袭她?”天素双颊涨红,“她说我偷袭她?”

  “没错!她的脸上有‘化雄生须符’的痕迹,你敢说不是你干的?”

  天素的身子一阵发抖,人群沉寂一下,忽的有人说:“巫袅袅先动手的。”乐当时一掉头,见说话的却是方非,登时冷笑起来,“你们两个一组的,当然帮他说话。少废话,天素,跟我去宫主室。那个,方非,你也给我小心一点儿,有人说你今天上午旷课。”他威吓一顿,转身就走,天素一咬牙,拔足跟了上去。

  “太不公平了!”禹笑笑大声叫道。司守拙闻言瞪他一眼,正想挖苦两句,忽见皇秦离开,忙又跟了上去。

  主角一走,观众也散了场。禹笑笑上前问:“你们两个为什么旷课?”

  方非还没回答,简真将他扯到一边,虎着脸说:“我们危字组的事儿,跟你们箕字组不相干。”

  “你……”禹笑笑变了脸色,这时远处有人叫喊,“笑笑,一块儿吃饭!”听声音,就知道桓谭到了。

  二年生快步上前,笑着挥手:“简真,九星之子,你们好哇。”也不瞧两人脸色,又说:“笑笑,炼气课最费神了,你一定累坏了吧?”

  “有一点儿!”禹笑笑望着两个朋友,忽觉三人之间多了一条不大不小的鸿沟,那两人站在对岸,说不出的冷淡陌生。她又伤心,又迟疑,瞧着简真的神气,忽又恼怒起来,“好,我们去吃饭!”

  望着两人走远,方非叹了口气:“简真,笑笑都是好意。”

  “管她好意歹意。”大个儿把手往裤兜里一插,狠狠吹了声口哨,“我才不要别人同情,哼,大不了离开八非学宫,跟我老爹学吹花去!”

  这好汉话没说完,肚子里一阵乱叫,心念起如意馆的美味,大个儿从头到脚一阵发痒,咽了口唾沫,轻声说:“方非,你饿不饿啊?”

  “怎么不饿?可是下去了,又怎么上来呢?”

  “唉!”简真愁眉苦脸,“这些挨千刀的白虎崽子,我跟他们势不两立!”呆了一会儿,他忽的一跳,大声嚷嚷:“不管了,不管了,方非,我要下去吃饭!”

  “我也去吧!”方非微微苦笑。

  “不行!”大个儿把手一挥,“你是个大累赘,有你在,我放不开手脚。哼,上午没有你,我早就上来了。在这等着,我吃完了,给你带几样点心。”好汉兄一面吞着口水,一面甩开手脚,头也不回的消失在走廊尽头。

  “累赘”无事可做,人又胆小怕事,唯恐五行蹬之外,还有别的机关,只好老老实实地在丁室外面站了一个钟头。学生们吃罢午饭,陆续回来。方非站在门边左等右盼,始终不见简真的影子。又过了一会儿,夔龙三声鼓响,上课的时间到了。

  方非无奈进了教室,丁室里支满长桌,空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这时吕品进来,他一面走路,一面连打呵欠,方非忍不住问:“你看到简真了么?”

  “他呀?”吕品咧嘴一笑,“玩五行蹬上瘾啦!”

  方非心头一沉,起了不祥之兆,这时司守拙等人蜂拥进来,望着方飞一脸得意色。巫袅袅也来了,黑纱蒙面,半遮半掩,那胡须是脱了,变粗的毛孔却一下子不能复原,想要变回原貌,还得好些日子。黑衣女的心中不胜怨毒,目光扫向方非,就像两把刀子。

  “喂!”天素的声音响了起来,“豆子眼又没来吗?”

  方非回头一看,天素气势汹汹,大有兴师问罪的意思。他沉默一下,忍不住说:“天素,我们谈谈好吗?”

  “谈什么?”

  “我们分在一组,应该齐心协力!”

  “谁跟你齐心协力?”天素的声音冰冷刺心,“你不是九星之子吗?九星之子还用别人帮忙?”

  “危字组被淘汰了,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少管我的事!你怕淘汰,好哇,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跟你齐心协力。”

  “什么事?”方非心跳加快。

  “你向所有人宣布——”天素扬起脸来,一字一顿,“你不是九星之子!”

  少女的声音传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方非胸口一闷:“可、可我拜亮了九星。”

  “造化笔也会犯错!”天素语气武断。

  两人对视一阵,方非轻声说:“我不宣布呢?”

  “那就这么拖下去!”天素轻轻咬了咬嘴唇,仿佛下定了决心,“直到你宣布为止!”

  “好吧!”方非吐出一口长气,“我宣布……”他盯着天素,少女的眼中透出一丝得意。

  “我永远都是九星之子!”方非话到嘴边,改变了初衷,“就算离开了八非学宫,我也照样还是九星之子。”

  说完这话,他丢下天素,走到了一张长桌前面。扭头看去,天素还在那儿发呆。方非见她这样,略感不安,可当时热血上冲,那些话就是无遮无拦地说了出来。

  教室里鸦雀无声,大伙屏住呼吸,要看这事如何了局。

  “安静得不像话!”矮个儿道师来得恰是时候,“我来错教室了吗?没错,丁室。喝,这儿有二十八张桌子,大家分组站好。苍龙天素,你在那儿干吗?到危字组的桌边去。”

  天素一咬牙,走到方非对面,冷冷别过头去。吕品站在一边,瞅瞅这个,又瞧瞧那个,咧着嘴吧,发出无声的诡笑。

  周观霓一挥笔,白光闪过,每人面前冒出一座小巧玲珑的八卦炉、三个或大或小的瓷瓶、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纸盒,盒子里放了一本书、一根金色丝线、一块硕大的钻石。

  “拿起书。”周观霓大声说,“翻到第一页!”

  方非拿起那书,书本清皮錾银,写着‘至高抟炼术’五个大字。书名下面,列了一大串响当当的头衔——八非学宫资深道师、抟炼研究会副会长、工部丹药师首席顾问……写了足足三行,作者这才粉墨登场,‘周观霓’三个字威风八面,比起书名还要醒目。

  “一切法物,都要经过抟炼,你们脚下的飞轮飞剑,身上的神甲羽衣,乃至于手里的符笔,无一不是抟炼而成的。抟炼是一门至高无上的学问,哼,可是偏偏有人瞧不上眼。”

  周观霓激愤起来,一拳砸在讲台上面“他们居然认为,练几天元气,学两道符法,懂一点儿鸡零狗碎的东西,抟炼就能水到渠成。这个念头荒唐透顶。八非天试早该设立抟炼科了,我向斗廷申请了多少次,每次都是石沉大海。试想一下,没有抟炼,浑天城飞得起来么?如果老天有眼,浑天城活该掉在积明湖里,给那些官老爷洗个冷水澡,好叫他们清醒清醒!”

  矮道师大发牢骚,拳头左右飞舞,咋的桌子咚咚作响。

  砸完桌子,他又瞪起牛眼,高叫一声“皇秦,你来说说,抟炼最常用的三条符咒是什么?”

  “无明沸水符,九转阴阳符,抽铅添汞符!”

  “没错!皇秦同学,你该跟令尊说说,抟炼这一科,必须加入八非天试。天素!”周观霓又叫,“抟炼最常用的六种材料是什么?”

  “元胎、紫液金、神龙血、帝女玄霜、双麟芝、沙棠果!”天素一气答完,周观霓不置可否,一挥手,“九星之子,你来说说,鬼眼明沙是什么东西?”

  方非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答不上来?”周观霓尖刻冷笑,“你真是九星之子吗?瞧你那个呆样儿,北斗九星认错了儿子吗?”

  “他是北斗九星的私生子!”钟离焘尖声怪叫。

  哄笑声更响,老家伙笑容可掬,一扬手,“喏,钟离焘,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鬼眼明沙,就是鬼眼蝠的大便!”钟离焘一面回答,一面瞅着方非,那眼神仿佛在说:得了吧,什么九星之子,你就跟鬼眼明沙差不多!

  “答对了!”周观霓哈哈大笑。

  接下来,矮道师天马行空,东拉西扯,一会儿说他炼的驱水珠揣在身上,能把海水赶来赶去;一会儿又说他炼的破山锥,能把山也扎个窟窿;还有他炼的七宝金丹,包治百病,万试万灵,好几个至人院的老院士都受过他的恩惠。上次浑天城的下坠事故,他也出了一点儿小力,这力气小到几乎让他做了星官。

  吹了一个钟头,周观霓才想起了正事,于是三言两语,交代了八卦炉的用法、五行循环的作用,至于文火、武火、无明火三种火焰如何运用,老道师十分高明,他把这个当成问题,统统留给了在场的学生。

  接下来是个小测验,题目是把金刚石的特性转移到英招尾毛上去。那尾毛黄澄澄的,足有一米多长,金刚石又大又亮,少说也有二十克拉。抟炼的辅料是三钱鬼眼明沙、两钱百眼羊妖的眼髓、四钱尖吻犬妖的鼻血。

  周观霓说地语焉不详,方非翻书找了半天,才找到了抟炼过程。这过程复杂的惊人,要用到四个符法和六个五行循环。方非尝试画符点火,画了几次全都失败,惹来天素一轮白眼。

  没过多久,天素第一个完成抟炼,她从热腾腾的八卦炉里抽出尾毛,尾毛变了颜色,细白光亮,放在暗处,好似一段冰雪,放在明处,又如三尺阳光。

  周观霓接过尾毛,啧啧称赞,他拿来一段木棒,尾毛轻轻一挥,卡擦,木棒应声断成两截。

  “好!”周观霓高叫,“甲之上,三十分!”

  不一会儿,角字组全体完成了抟炼,四根尾毛一起交了上来。皇秦炼的最出色,得了满分;巫袅袅、司守拙不相上下,各得二十八分;就连钟离焘受了皇秦的帮助,也得到二十五分。

  天素一边瞧着,气的发抖,瞪着方非、吕品,眼里火光直冒。可她跟方非较上了劲,心里又气又急,可就是不肯援手。

  很快氐字组也完成了抟炼,周观霓接着宣布,下课前不能完成抟炼,全都记为零分。各组不敢怠慢,群策群力,互帮互助。吕品乱七八糟一顿折腾,夔龙鼓响以前,居然也把抟炼完成,尾毛成色平常,只得了十五分。唯独方非最惨,八卦炉冷冷清清,整整一堂课,连炉火也没生起。

  周观霓验收成果,把方非尽情挖苦了一通,发现简真旷课,又给危字组一个零分。

  天素气得无法可想,下了课掉头就走。吕品也抄着两手离开。丢下方非一个,受尽了白虎人的冷嘲热讽。

  方非赶到太极坪,不想对头抢先布好阵势。司守拙用心体贴,钟离焘无微不至,方非没出第五层,就给利利索索送回了云巢。禹笑笑前来助阵,可惜寡不敌众,就给巫袅袅打落了下去。

  白虎道者人多势大,了的那个是又使了心眼儿,每一组都有白虎学生,纵有学生心生不平,也不好与本组的成员为敌。加上方非资质平庸,偏偏拜亮了九星,嫉恨他的也大有人在。这群人乐得看戏,小度者越凄惨,他们就越高兴。

  桓谭与禹笑笑是一路,可他为人滑头,又见太叔明带人参与,心虚胆怯,不敢尽力,装模作样地周旋一番,眼看禹笑笑掉落,也就顺势叫人打了下去。

  司守拙将人马分成了两拨,一波拦截禹笑笑,一波专门对付方非,他铁了心不让方非离开云巢,比的小度者走投无路,每次到了最后,只有返回云巢。

  五行磴拦截对手,在八非学宫属于合法。如今危字组四分五裂,禹笑笑有心无力,道师们碍于规矩,也不能主持公道。整整一个时辰,方非也没能越过第五层,直到酉时将至,白虎人才一哄而下,跟着?龙鼓响,满天飞磴停了下来。小度者孤单单落在草坪上,身子疲惫不堪,心里灰心丧气,可是老天爷还不罢休,不一会儿,潇潇洒洒的飞起了细雨。

  方非站在雨中,仰望天上飞磴,那儿空空荡荡,似乎整个世界都将他遗弃。雨水落在脸上,丝丝渗入心底,化作一股酸热,又从眼眶里汹涌而出。

  雨越下越大,方非走回教室,室门已经关了,外面风雨如晦、雷声隐隐,走廊上却空荡荡的寂无声息。

  方非心里起了一股寒意,乐当时的话时断时续,在他耳边响起:“不许在云巢过夜……比起任何惩罚都要严重……那就是——死亡……”

  他的背脊仿佛过了电,汗毛一根根的竖了起来。这是,他仿佛看见了一样东西,走廊的墙壁上无中生有,悄然出现了一行字迹,色泽暗红,好似干涸已久的鲜血——

  云巢夜间生存守则

  甲.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

  乙.不许越过许愿台。

  丙.如果独自一人,听见有人叫喊自己,切记不许回答,也不得搜寻声音的来源。

  丁.以上三点,如有违背,后果自负。

  八非学宫道师团

  某年某月某日

  望着字迹,方非眼前发黑,他的身上冷嗖嗖的,像是结了一层冰。

  他已经两顿没有吃饭,为了脱困,又在五行磴上耗尽了力气。看了守则打一条,他不敢离开走廊,不一会儿,倦意阵阵涌来,方非倚墙坐下,一不留神,昏沉沉睡了过去。

  蒙蒙眬眬,他又落在五行磴上,四面大雨如注,他在尽力飞翔。前后左右,白虎人追赶正急。方非左冲右突,摆脱了钟离焘,绕开了巫袅袅,将司守拙抛下时,那家伙发出一连串歇斯底里的吼叫。

  因为是在做梦,他在五行磴上跳来跳去,飞得十分神勇。突然间,狂风扑面,皇秦面无表情的直冲过来。方非掉头就跑,可是无论飞得多快,始终避不开白王太子。两人首尾相连,皇秦的呼吸似在耳边。方非心惊肉跳,回头一看,忽的不见了皇秦,乌云压顶而来,化为了一张浓黑的人脸,鼻高眼深,面颊突出,嘴巴张得老大,其中萦绕着长长的闪电。人脸大声狂笑,声如巨雷,一刹那,空茫茫的眼窝里射出两道电光,方非来不及躲闪巨脸龇牙咧嘴的向他扑来……

  “啊!”方非猝然惊醒,嗓子又干又痛,脑子里似有一把锤子。

  飞磴、怪脸、乌云、闪电,统统消失不见。他躺在走廊的角落,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地板冰冰凉凉,墙壁发出淡淡的青光,长廊半明半暗,一股阴森气息,冲他扑面压来。

  这时走廊尽头,出现了一团亮光,跟着响起了缥缈的歌声——

  “百叠漪漪水皱,六铢纵纵云轻,植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

  曲调忧伤淡淡,一股冷香随歌而来。方非只觉鬼气森森,恐惧莫名。他挣扎欲起,可是身子酸软,动弹无力,那光亮一路飞来,云光迷离,香气浓郁方非沐浴其中,身子也似漂浮起来。

  “咦!”光亮里传来了一个柔媚的女声,“谁在那儿?”

  白光淡去,一个年轻女子出现在方非面前。她通身白衣,姿容秀美,气韵淡雅高华肌肤莹白无瑕。

  雨夜幽宫,出现了这样一个女子,不是艳尸,就是丽鬼。一时间,方非的心里闪过了好些可怕的念头,可是不知怎的,望着这个女子,他就是怕不起来。

  “小家伙!”女鬼摸了摸少年的额头,手白如雪,悠悠生凉,“你生病了?”

  方非想到《云巢夜间守则》,闷着头不敢出声。

  “你是学宫的学生?”女鬼又问。

  方非还是不敢说话,也不敢瞧对方的眼睛。

  “呵!”女鬼看出她的心思,“小家伙,我如果要害你,一定会叫你的名字,可如今,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方非一愣抬头,望着女鬼的面容,不知怎的,一句话冲口而出:“我、我叫方非!”话一出口,他就悔恨起来,——这不是授人以柄吗?女鬼知道了名字,不就有了蛊惑自己的手段吗?

  “怎么不回卧龙居?”女鬼又问。

  “我回不去!”方非对答如流,心里只觉奇怪,怀疑对方用了迷魂法儿。

  “哦!”白衣女鬼轻轻俯身,打量方非,忽的微张檀口,呼出一口白气。

  这一下猝不及防,凉意透体而出,方非浑身一轻,不觉站起身来,他的心里又吃惊,又迷惑,呆柯柯地问:“你、你究竟是谁?”

  女鬼一笑,飘然迫近,放飞来不及后退,女鬼如烟似雾,穿过了他的身子,一股余香袅绕不去,方非如痴如醉,一时呆住了。

  “你可以叫我牡丹!”白衣女的声音柔柔软软,从他的身后传来。

  “你是花妖?”方非的心子别别乱跳,“可是,花妖不会说话呀!”

  “不会说话?”烟云起落,牡丹又在前方凝聚成形,“你说那些奶娃娃?”

  方非想起简怀鲁的话,忍不住问:“您多少岁了?”

  “问这干吗?”牡丹笑了笑,“女士的年纪可不能随便说!”

  “我听说,妖怪五百岁才会说话!”

  “五百岁?”牡牡丹轻描淡写,“那也只是个奶娃娃!”

  方非越发吃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支吾问道:“牡丹!我能下去么?”

  “下去?”老花妖摇了摇头,“五行磴每天运转三次,卯时到辰时,午时到未时,酉时到戌时,你要下去,就得等到卯时。”

  “你怎么上来的?”

  “花妖想上哪儿,化成雾儿不就行了么?”牡丹见方非无精打采,笑了笑说,“左右下不去,你陪我说说话吧!”方非无可奈何,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没吃饭?”牡丹问。

  方非闻言,更觉饥饿。牡丹随手一抓,从虚无空中拽出一盘圆饼、一瓶甘露。

  “嫌弃妖怪的点心吗?”牡丹递到方非面前。

  别说妖怪点心,就是妖怪毒药,方非饿字当头,也是照吃不误。好一顿狼吞虎咽,花形饼滋味清美,甘露也是淡甜味儿,喝过之后,齿颊留香。

  吃完喝光,牡丹接过空盘空瓶,向天一丢,啪地闪光,又不见了。

  “牡丹!”方非有了精神,“你来云巢干吗?”

  “这儿归我管,打扫拂拭,整理用具,每天都有活干!”

  “你来这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好似两千年。呵,活得太久,最难记住的就是时间。套用红尘里的一句话,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云巢的人来了去,去了来,少的老,老的死,说起来,还真是一件悲伤的事呀!”牡丹说话,一如寒夜花香,总是幽幽淡淡,可是揣摩其中况味,方非又觉一阵凄然。

  “小家伙,你怎么不说话?”

  “牡丹,你在干吗?”

  “打扫呀!唉,谁这么淘气,把墙炸了一个窟窿,咦,地板也坏了吗?”牡丹挥挥衣袖,带起一片白光,石墙弥合无痕,酥黑的地板也恢复原状,花妖悄然向前,身上光亮所及,上下四方,焕然一新。

  方非跟在牡丹身边,默默看她展示法力。

  “小家伙,你会不会吹尘呀?”牡丹回头看来。

  “我……”方非羞愧难当,“我不会!”

  “可惜呢!要不然,倒可以帮我的忙!不过,你被困云巢,不是对头厉害,就是本事不行。说起来,好些日子也没人困在云巢了!”

  方非面皮发烫,越发羞惭。牡丹逐间逐室地打扫过去,经过的地方,留下冷冷花香。

  “小家伙。”牡丹漫不经心地问,“你一生之中,有什么时候最快乐呢?”

  “骑单车的时候!”方非应声回答。

  “呵!”牡丹笑了起来,“这答案挺奇怪。许多人会说,考上八非学宫的时候,也有人会说,吃东西的时候、通灵的时候、飞行的时候、要么跟伴儿一起的时候。答案多得很,可没一个你这样的。我猜猜,骑车的不止你一个人吧!”方非面红耳赤,心子扑通乱跳。

  “另一个是女孩么?”牡丹又问。

  老花妖洞悉世情,一语中的,方非无奈“嗯”了一声。

  “女伴儿?”

  “不!不!”方非连连摇头,“不是!”

  “那就是你单恋咯!”牡丹转过头来,清澈的眼中透着笑意。

  “我不知道!”方非老实回答,“她是我的点化人!”

  “唉,小度者,你跟妖怪说这话,不怕我食了你的魂儿吗?”

  方非闻言一惊,忙说:“你、你不是那种妖怪!”

  “那也不见得。”牡丹冷冷掉过头去。

  方非心里古怪极了,他在跟一个妖怪散步,讨论的话题是食不食他的魂儿。可是不知为什么?牡丹有一种奇怪的气质,叫人不会对他心生恐惧。

  “牡丹!”少年大着胆子反问,“你活了那么久,什么时候最快乐?”

  牡丹悄然止步,转眼望着方非,眼里似有一丝叹息:“小家伙,你可真会问呢!这个问题,我问过好多留宿云巢的学生,可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也许,他们都以为,一只花妖,一团雾儿,没有快乐,也无所谓悲伤,时间对于我们,不过都是虚空罢了。”

  老花妖抬起头来,微微沉吟:“多久以前,我也记不清了。那时节,我还没有觉醒,只是一树无知无觉的花儿。可是有一天,一个人的萧声把我唤醒了。他是一个吹花郎。”

  “吹花郎?”方非插嘴,“我也认识一个吹花郎。”

  “他叫什么?”

  “简怀鲁。”

  “那个小家伙?”牡丹微微一笑,“我还记得他!”

  胡子拉碴的简怀鲁也成了小家伙,方非心里大为别扭。牡丹瞧破他的心思:“我只记得他当年的样子,他刚进来时很害羞,见了花妖也会脸红!”

  吹花郎老脸厚皮,玩世不恭,方非实在想象不出他脸红的样子。

  “可是那个吹花郎,我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呢!唤醒我的时候,他还很年轻,眼睛比星子还光亮,笑容总是挂在脸上。”

  牡丹生音缥缈,目光涣散迷离,“那时间,他每天都来,随身带着那管洞萧。他喜欢坐在花树前,冲我吹奏曲子。有一次,他还替我赶走了一只魑魅。这个爱花惜花的人呀!看着他的笑脸,我就无比满足,听到他的萧声,我的灵魂就像漂浮在无垠的太空。到后来,听到他的脚步声,不待吹萧,我都会忍不住绽放花朵。那时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我多想有一双手臂,可以把他拥入怀中,又多想有一张嘴,可以亲吻他明亮的眼睛。唉,可是,不行呀……”

  “为什么?”方非忍不住叫了起来。

  牡丹瞅他一眼,淡淡地说:“我那时还是一只花魂,年岁不久,不会灵通变化。小家伙,不是每只花魂都能成为花妖。有的耐不住寂寞,自行泯灭;有的叫风雨雷电伤了本根,香魂消殒;还有的遇上了魑魅,吸走了他们的魂儿,落入悲惨透顶的境地。如果没有那个吹花郎,我也许不会觉醒,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我也成不了花妖,早就与那些姊妹一样,随风随雨,零落成泥了……”

  牡丹说到这儿,拣了一处台阶坐下。方非也坐在一边问:“后来怎么样?”

  “唉,一只花魂儿喜欢上一个道者,又能怎么样呢?过了一段日子,有一天,吹花郎没有来,第二天,他还是没来,后来的日子,我等呀等呀!一月,一年,十年,二十年,四十年。那段日子可真难熬,许多年里,我一朵花儿也没有开。我日夜望着他的来路,心里受着无穷无尽的折磨。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了一个脚步声,可是不像他的,那脚步沉重、迟缓,我抬眼一瞧,从他惯来的地方,走开了一个老人,满头白发,容色愁苦,眼睛混浊无神,腰背也佝偻起来。

  “我起初没有在意,可当老人拿出洞萧,吹起曲子,我才猛然明白,这个人就是他呀……”

  “哎哟,发生了什么事?”方非又叫起来。

  “什么事也没发生。”牡丹摇了摇头,“他来了,可也老了,他站在我的面前,吹起昔日的调子。欢快飘逸没有了,只有沉重和悲伤,我默默地听着,感觉自己开了花,可那花儿不能持久,曲子吹完以后,花朵也就凋谢了。我望着这个老好人儿,心里又喜又怨。这世间,他开口对我说话,他说,他知道我有灵性,知道我能听得懂人话。可他知不知道,我曾是多么地喜欢他呀?这个狠心人,絮絮叨叨地讲述着他的过往生平。他娶过妻,生过子,后来,他的妻子病死了,儿子也在战争中亡故。他只身离开了我,又孤苦伶仃地回来,他的人生就是一个环儿,他在环里兜转了一辈子,起点和终点,始终分不清。”

  “他无处可去,在我身边住了下来。这个老儿疯疯傻傻,整日整夜都在吹着忧伤的曲子。有一支曲子他吹了百遍千回,那是他为妻子谱写的。直到有一天,我听着这只曲子,忽然伤心极了。那一夜,我没有开花;到了第二天,他也没能从房子里走出来。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走了?”方非憨憨地问。

  “不!”牡丹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他死了!”方非浑身一颤,脸色刷白。

  “从那以后,我又修行了好多年,终有一天,我抛弃了躯壳,成了现在的样子。可是,他住过的屋子坍塌了,断壁残垣成了他的坟墓。我默默地站在坟前,过了不知多少岁月,直到暴雨和山洪,将那块地方永远地抹去了。”牡丹说到这儿,悄然住口。

  “后来呢?”小东西心里发堵,执着地追问。

  “没了,故事完了。”牡丹笑了笑,“有时我也会想,如果在他年轻的时候,我就是一只花妖,兴许,我会食掉他的魂儿。要是那样,我们永永远远也不会分开了。”

  老花妖徐徐起身,注视天穹。雨,已停了。云巢浮于万山之巅,离天犹近,新雨过后,星斗更加明亮,散发幽淡光芒。

  牡丹穿过太极坪,飘然向前,小家伙老实地跟在后面。经过一间教室,进去一间广殿,殿中星光无穷,点点漂浮,两人好似不经意间闯入了茫茫太空。

  “这儿是魁星殿。”牡丹轻声说,“历年八非学宫的‘魁星奖’得主,都会在殿中留下影像!”

  凝目望去,每一点星光,都是一尊小小的人像,光芒凝聚,栩栩如生,那些影像都很年轻,活似一群小小的精灵,冲着方非点头微笑。

  猛可间,少年的心剧烈跳动,她看见了一尊人像,白衣清灵,缥缈若飞,处在众星之间,宛如一只雪白的飞燕。

  牡丹见他出神,伸手拂过人像,人像下方,闪过两个小字。

  “燕眉!”花妖沉吟说,“我记得不错,这座大殿,她有三尊人像!”说着转眼望去,忽见方非脸色苍白,“小家伙,你怎么了?”

  “她……”方非咽了口唾沫,费力地说,“她也是八非学宫的学生?”

  “南溟燕眉,大名鼎鼎呢!”牡丹露出一丝微笑,“这个小姑娘,很是讨人喜欢!”

  “她毕业了吗?”方非的心快要冲出嗓子。

  “没有!”牡丹摇头。

  “什么?”方非失声大叫,“她在哪儿?”

  牡丹瞧他一眼,奇怪他情绪激烈。“她是四年生!”花妖说,“第四年是还愿年,就我所知,她还在还愿!”

  “还愿年?还愿?”方非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远就是许愿台了,到了那儿,你就会明白!”

  走出魁星殿,经过一条长廊,遥见一座高台。台如圆柱,盘绕着一条石龙,石龙半身没入地下,半身盘旋而上,龙头冲出台阶,冲天发出无声的长吟。

  沿着龙身化作的阶梯,两人盘旋而上,好一阵才走到台顶。这儿已是八非学宫的顶端,迎面可见支离邪的天罗盘。夜色中,那圆盘熠熠发亮,上面的字迹一清二楚。

  八非学宫就在下方,天湖水光星闪,好似一面小巧的镜子,山下的玉京犹如光灿的宝石;回头望去,连绵起伏的都是雪山,星光映雪,静谧幽蓝。

  龙嘴里发出一声长吟,一道白光冲口而出。这一下突如其来,吓得方非身子一缩。那道光柱雪亮通明,一直没入天心深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变淡消失。

  “又有学生毕业了!”牡丹笑着说。

  “毕业?”方非十分好奇,“这跟毕业有什么关系?”

  “这条石龙叫作愿龙!学生在八非学宫修习三年,到了第四年,都要许一个心愿,用符笔写了,投入愿龙嘴里,哪天还了愿,才能从学宫毕业!”

  “一直还不了愿呢?”

  “那就永远毕不了业!”牡丹微微苦笑,“从古至今,这条愿龙,装了一肚皮的心愿,实现的也许还不到一半。天下事称心的少,不如意的多,哪有心愿都能得偿呢?”

  “毕不了业,岂不糟糕?”

  “要毕业吗?那也简单。这里只说许愿,可没说许什么愿。你只要许一个最容易达成的心愿,譬如说吃一样好东西,睡一顿好觉,只怕还没出八非学宫的大门,你就顺顺当当地毕了业。可是这样的心愿,又有什么味儿呢?说起来,毕不毕业,这儿的学生并不放在心上,他们在乎的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

  “荣誉!”牡丹眺望星空,目光悠远,“越难达成的心愿,越能获得荣誉,为了这样的心愿,许多人终其一生孜孜以求。幸运的总在少数,可就算失败了,敢于许下心愿的人,也会受到世人的尊重。”

  “燕眉许了什么愿?”这才是方非最想问的。

  “我不知道,学生许的愿,除了他们自己,就只有愿龙知道。这老石头的嘴巴很紧,宁可将心愿烂在肚子里!”

  方非望着石龙,那东西木木呆呆,全无生气,乍一看去,就是一堆无知的死物。

  “牡丹,这儿最难的心愿是什么?成为天道者吗?”

  “那也是极难的了。最难的倒也说不上!”牡丹沉思一下,“打我来到这儿,见过两个心愿,差不多是最难的,不过也全都实现了!”

  “什么心愿?”

  “一是伏太因的降服六龙,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宏愿,实现以前,若说有人相信,那他一定疯了。伏太因只用了十年,就将其一一完成。从那以后,世间的群龙将他奉为‘天龙’。”

  “另一个是皇师利的白王无上,这一个比伏太因的还要难,必须超越所有的天道者,包括天龙伏太因。皇师利花了十五年才得偿所愿,这里面尽管有些运气,可他的心愿却是早已许下的。”

  “你也见了心愿了结时的白光。可你更该瞧瞧,伏太因和皇师利毕业时的景象。愿龙吐出的还愿光,亮了三天三夜,天上雷鸣电闪,风雨大作,就连大地也为之震动。这才叫惊天动地的宏愿——道者能够成为震旦的主宰,正是因为他们敢于发下如此宏愿,并不惜一切地付诸实现。”

  牡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轻声说:“只不过,这两个心愿还不算最难的。”

  “还有更难的?”方非吃了一惊。

  牡丹抚过龙头,幽幽地说:“这条愿龙的身子里,还藏了一个可怕的心愿。叫人庆幸的是,它还没有实现……”花妖的声音缥缈不定,犹如一串呓语,漂浮在方非耳边。

  两人默不作声,下了许愿台,方非忍不住问:“牡丹,那个最难的心愿是谁的?”

  “呵!”花妖摇头一笑,“我已经忘了!”

  方非心下生疑,伏太因和皇师利的愿望,牡丹清楚记得。这个心愿如果更难,老花妖没理由记不得许愿人的名字。也许她心里知道,只是不肯说出来。

  他只顾着想着这件事,忘了《生存守则》的训诫,不知不觉越过了许愿台。

  走了短短一程,前方响起一阵呻吟,阴沉、凄楚,还有一丝莫名的诡异。方非心摇神颤,不觉毛骨悚然。

  牡丹应声止步,他也随之停下,又来一声呻吟,仿佛近在耳边——方非一抬头,猛然发现,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拱形的石门,就在门扇的后面。

  “小家伙!门里是学生的禁地,你就待在门外,不要到处乱走!”牡丹轻轻一晃,穿过石门消失了。

  方非又惊又怕,又觉百无聊赖,站了一会儿,也不见牡丹回来。石门耸立在前,月光照射下,石料粗糙沉暗,没有一丝闪光,这道门似有某种力量,吸走了所有的光亮,统统所在了里面。

  “学生的禁地?禁地里又有什么呢?”方非注视石门,好奇心油然升起,不由伸出双手,轻轻推向石门。

  啪嗒——双手刚刚碰到门扇,巨大的铁锁就打开了。

  他没有用力,石门却呀呀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