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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吃三国4》第十章 司马氏权倾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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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帝的制衡之策

“朕刚才出巡进香祭拜先帝太庙之际,一路上看到街边坊头的庶民们脸色都是菜黄菜黄的,”刘禅下了銮舆,劈头便向黄皓问道,“难道户部又对他们横征暴敛啦?黄皓!你看一看,境外大战连绵不休,而国内却又是民有饥色——朕实在是忧心如焚啊!”

黄皓抬眼瞅了一下四周,发现无人注意,但仍是不敢接腔,只低埋着头一溜小跑跟着刘禅进了皇宫后院。

刘禅坐在龙床之上,闷闷地自语道:“昨天陈祗进宫前来禀报,三年之前,我益州士民人口共为一百一十万,不料过了这三年,我益州士民人口仍为一百一十万左右!黄皓!黄皓!你懂得这是什么意思吗?这说明在这整整三年里,我益州子民上上下下除了忙于备战之外,连人口生息繁育之事都不做了……百姓过得忒也辛苦了……”

“哎呀!陛下,这一切恰巧说明我大汉子民心系天下、胸怀奇节,为陛下中兴汉室之大业而分忧解难嘛!”黄皓眼珠一转,急忙开口将刘禅的话题岔了开去。同时,他举手向外一挥,阁室内的侍从、宦官们齐齐会意,纷纷退了下去。然后,他凑上前去,低低奏道:“奴才在此恭请陛下切要慎言。刚才您这些话若被董允大人听见了,他再到丞相大人面前劾您一本,那可如何是好?”

刘禅全身微微一震,双眉之间倏然掠过一丝怯色,急忙抬头向阁室门口那里张望了一下,发现无人窃听,这才倚靠在龙床背上,深深叹了口气:“朕是实话实说嘛!他董允自己不明白吗?相父这一次出动了十三万精兵,征用了十八万农夫,每天消耗粮草就达四万石……一个月就是一百二十万石,两个月就是二百四十万石……国库只怕很快就要被这场北伐掏光了!倘若万一国中再有什么天灾人祸,朕届时在后方拿什么去应付万一啊?”

“陛下您操这份闲心干什么?蒋琬大人会替您分忧解难的……”

“朕身为大汉天子,怎么不该去挂念这些军国大事?朕今年二十六岁了!朕再不加紧学习学习这治国之道,今后还怎么去收复中原、振兴汉室?”

黄皓双眼一眨,瞳眸又暗暗转了几转,挑着词儿拣着句儿地说道:“陛下真是孝武大帝、光武大帝一般励精图治的盖世明君!您既有这等高迈雄远之壮志,奴才也就斗胆冒昧陈言了——其实奴才也觉得诸葛丞相此番虽然制造了三千多辆‘木牛流马’昼夜运粮,仅仅亦是稍稍减轻了我大汉子民的负担罢了……丞相大人他若是再不能攻城略池、以战养战,将偌大的压力转嫁到伪魏士庶的身上,咱们大汉的国力总有一天会难以为继的……”

刘禅听到这里,神情若有所思,深深地盯了他一眼。

黄皓以为刘禅在厌恶自己“妄言干政”呢,顿时吓得面色一白,慌忙言道:“奴才该掌嘴!奴才该掌嘴!难道奴才这话讲错了么?事实便是如此,丞相大人这一次的的确确是把我大汉所有的存储都兜出来孤注一掷了……”

“罢了,你所说的,朕都知道了。”刘禅一摆手止住了他。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沉吟了半晌。终于,他一咬钢牙,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北伐中原,匡复汉业,一直是相父的夙愿。如果连这个夙愿也不让相父满足,相父可能就会立即垮了……朕只有不遗余力、毫无异议地支持他……”

“陛下英明天纵、仁心博大,奴才真是叹服。不过,奴才心底一直怀有隐隐的一缕忧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相父曾经教导朕说,‘臣于君前,有言不谏,实乃莫大之咎。’你这贱材,虽然身为阉宦,可也毕竟是朕的臣子啊——你有什么话但讲无妨,纵有过差,朕亦恕你无罪。”

“陛下,奴才一直在想这样一个问题,倘若丞相大人北伐成功之后,朝中政局又会是怎样一个情形呢?”

“还能有什么样的情形?”刘禅不以为然地撇了一下嘴,“朕那时就率着你们起驾赴长安、洛阳等名都大邑优哉游哉地共享升平盛世之清福呗……”

“嗯……陛下这话,说得奴才真是心花怒放。不过,奴才所思考的是,丞相大人那个时候还会是丞相吗?”黄皓一边慢吞吞地说着,一边暗暗打量着刘禅的反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刘禅目光一凛盯向他来。

黄皓一见,心底骤然一阵发毛,但心中又想到诸葛亮平日对自己这样的宦官的歧视和打压,恨意大涨,又硬起了头皮继续奏道:“奴才听得李邈大人讲过,四年之前,前任尚书令李严就曾经给丞相大人写信,劝进他拥享九锡之礼、晋爵称王……丞相大人的复函却有些意味深长,‘吾本东方下士,误用于先帝,位极人臣,禄赐百亿,今讨贼未效、知己未答,而方宠齐、晋,坐自贵大,非其义也。若灭魏斩叡(指曹叡),帝还故居,与诸子并升,虽十命可受,况于九耶?’陛下,您听一听丞相大人这话说得也太……”

“住口!相父若能真的收复中原、振兴汉业,朕就是加封他为十锡之礼、王公之爵,亦可谓心悦诚服、无所不从!”刘禅紧盯着黄皓的眼神蓦地冰冷下来,“黄皓——你若再在朕的面前搬弄这些是非,朕就马上割了你的舌头喂狗吃……”

“陛……陛下!微……微臣该……该死……微臣日……日后再……也不敢妄……妄言了!”黄皓吓出了满身冷汗来,慌忙在地板上“咚咚咚”地磕起了头。

“罢了!且住吧!”刘禅喝住了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吩咐道:“太史令谯周近日呈进密奏,说相父他因操劳戎事而致寝卧难安,竟已得了心火亢盛、肺气阴虚之疾,时有烦热胸闷之症状,病情甚是可虑……朕也很为挂念。黄皓,你下去挑选几份清心润肺、消火去痰的名贵药材来,速速给相父送去食用……”

许昌行宫的后院御书房里,曹叡静静地倚着龙床微微垂目而坐。

这座行宫就是由当年汉朝末代皇帝刘协所居的那座未央宫改建而来。不知道为什么,曹叡坐在里面不时总有一股心血泛潮、坐卧不宁的感觉——难道因为这里是前朝废帝的宫宅而使他暗暗生出了晦气之感?想着那个现在被幽居在山阳县的刘协,曹叡不禁就冒出了一份说不出的怪怪的滋味。

在东翼合肥一带,镇东大都督满宠正带领王观、田豫等与孙权亲率而来的东吴主力部队打得难分难解;在南线荆州一带,镇南将军王昶和荆州牧州泰亦将陆逊、诸葛瑾抵抗于北岸之外,遏住了他们咄咄逼人的锋芒。然而,只有西翼关中一带,征东大都督兼大将军司马懿和诸葛亮仅在十里坡稍一交手之后,便陷入了“不战不斗”的对峙僵持状态——其情形完全有如太和五年之时一模一样!

当然,司马懿也给出了明面上的抗蜀方略——“以守为本,以静制动,蓄势待发,伺机而攻”,而且通过孙资、刘放说服了自己下旨予以采纳。但这一切都是表面上的现象,司马懿私底下又究竟是想做什么呢?他会不会想通过拥兵自专、养寇自重来“逼宫”吗?逼朕要加封他为太尉之尊、县侯之爵吗?本来,曹叡先前也曾想到让周宣奉旨劳军长安之时,就顺势加封司马懿为新任太尉而励其斗志,但在最后关头又被尚书令陈矫劝阻了下来。陈矫给出的理由是:司马懿如今是秉钺关中、手控强兵、专任阃外,倘若再加给他太尉之权,那么整个大魏的兵马将士都将落入他的统辖之中,谁人还能予以制衡?

虽然曹叡最终听从了陈矫的劝谏,但他心底里却一直七上八下而不得落实。他这一次故意远离洛阳而来到许昌陪都“督战”,其实就是想暂时摆脱孙资、刘放、董昭、崔林、王肃等“司马党”人氏的控制和影响,跳出京都那个小圈子来另谋对策。于是,今天他又召来了陪驾同行的尚书令陈矫、武卫将军曹爽、虎贲中郎将夏侯玄、卫尉夏侯霸等共议制衡司马氏之事。

“司马公忠智至公、勋绩赫奕,可谓‘栋梁之臣’也——值此大敌当前之际,朕能否晋封他为当朝太尉以彰其荣乎?”曹叡瞧着陈矫,若有意又似无心地问道。

“微臣只知道司马大将军眼下可谓‘朝廷之望’也,至于是否确系‘栋梁之臣’,似非微臣所能知也。”陈矫也巧妙地答了一句上来,“太尉一职,责大任重,若不得忠贞方毅的‘栋梁之臣’以守之,恐有不测之后患也。”

曹叡知道陈矫是前太尉华歆、前司空陈群联名推举出来制衡司马懿的能臣,便开门见山地问道:“陈令君,依卿之见,司马懿如今在关中与诸葛亮对峙不出,是否另有居心?他莫非还想逼着朕和他做什么交易吗?”

陈矫听罢,沉默良久,方才徐徐而道:“启奏陛下,华太尉在当年临终时所写的遗表中曾言,‘司马懿盗仁窃义以饰阴谋,此为其奸;隐忍诡伏以蓄异志,此为其险;欺世骗国以纳人心,此为其雄。如此奸险之雄,实为大魏之祸胎。’此语时隔两年,微臣犹是感觉历历在目……陛下请思,这三年来,司马懿坐断关中,名为厉兵秣马、练卒备战,而实则暗摈异己、独揽大权。到了今日与诸葛亮交战之际,他却又故伎重施,如同太和五年之时一样‘闭营不出、养寇自重’……”

“这些事情,朕都知道了。”曹叡淡淡地看着他,“朕需要的是制衡他的对策。”

陈矫一听,便急忙长话短说:“依微臣之见,陛下可以派出监军大将前去关中大营监控司马懿,并着力督促他与诸葛亮相机交战!”

“谁是合适人选?”

陈矫显然对这个问题已经思考了很久,也有了一个相当成熟的方案。他和曹爽、夏侯玄他们交视了一眼,开口便奏:“骁骑将军兼宗室驸马秦朗近日刚刚平定并州羌虏之乱方才班师回京——臣等建议,就让秦将军以‘征蜀护军’之名义率领京畿禁军二万‘虎豹骑’前去渭南大营……”

“秦朗有这个本事担得起这副担子吗?”曹叡有些拿不准把握。

曹爽、夏侯玄、夏侯霸等齐齐伏身奏道:“臣等恭请陛下给他一个机会去勉力试一试吧!”

曹叡幽然一叹:“好吧……朕这就马上下旨让他从洛阳整装出发……”

陈矫忧心忡忡地又道:“启奏陛下,对司马懿的亲家满宠大都督也不可不防……他若是在东南方面与司马懿遥相呼应,试问谁能遏制得住?”

“可是朕现在还要依靠满宠去对付东吴逆贼啊……”曹叡无可奈何地说道,“朕哪里能轻易动他?”

陈矫双目精光连闪,上前低声而道:“但是陛下可以顺势在他的麾下打进一根‘楔子’去……”

曹叡顿时精神一振:“这么说来,陈爱卿你果然是早有绸缪了……”

“微臣今日之所言,皆是当年与华太尉、陈司空苦心商讨而来的。”陈矫凝容肃然而言,“陛下可将青州刺史王凌调移到淮南,任命他为镇东副都督,由他来制衡满宠……”

曹叡知道王凌是当年汉末司徒王允的亲侄儿,亦系名门世族出身。他们王家自王允时代起就与司马家关系亲密——倘若派他前去制衡“司马党”,应该不会引起司马懿和满宠太大的疑心。只是,王凌此人亦是胸怀雄豪桀骜之志,在关键的时候靠得住吗?他不禁迟疑着沉吟道:“王凌可堪此任否?”

陈矫深深地正视着他:“启奏陛下,微臣亦知牵引王凌进入淮南,乃是以狼制虎之道——若不如此,试问我等还有别的选择吗……”

曹叡沉沉一叹,是啊……以毒攻毒,亦是一剂颇有奇效的药方啊!王凌此人素来心高欲大,他若打进淮南,必会替朕搅乱司马懿和满宠在那里布设而下的一些格局……那样也好!搅拌搅拌一下,多透一些空气出来,不要让他们捂得严严实实、始终不见天日……

陈矫的思路是一环扣着一环的,继续进言道:“还有太尉一职,陛下亦不可久久虚悬……据微臣所知,当年一代儒圣、玄通子管宁先生已然乘公孙渊事变之际从辽东翩然而回。他德高望重、睿智绝伦,听说似乎还是司马懿当年在灵龙谷紫渊学苑里的授业恩师……由他来担任太尉一职,应该可以弹压得住司马懿的野心异志……”

“管宁先生的大名如雷贯耳,”曹叡点了点头,但是忽又双眉一皱,“只不过,他既是司马懿的授业恩师,会不会也和司马懿搞到一块儿去呢……”

“陛下您这是过虑了……”陈矫苦苦地笑道,“在微臣看来,此刻微臣担心的倒不是管宁担任太尉之职压不压得住司马懿的问题,而是担心管宁先生他究竟愿不愿意涉世入仕的问题……”

离间计

渭河的层层浊浪就如鼎中的沸水一般翻滚不息。乘着漆黑夜幕的掩护,魏延和姜维带领二百八十条小舟和一万三千精兵,准备偷渡过河直袭郭淮所驻的北津口而来。

魏延所乘的旗舰刚刚驶到河流当中,他便远远看到北津口对岸魏军的堤坝上站了一排又一排身材魁梧的干卒,密密麻麻的,竟是黑夜中仍不眠不休地坚守着。

他手中令旗一举,舟中士卒会意,将高有六尺、方正如箱的“铜弩机”齐齐推上了船头,对准了彼岸堤坝上那一排排魏军守卒。然后,魏延手中令旗一落,顿时“嗖嗖”之声大作,万道寒芒激泻而出,向那些魏军守卒们攒射过去!

在魏延的想象中,那些魏军守卒应该是纷纷应箭而倒的——不料这一场箭雨射过去后,他们一个个居然仍是若无其事地岿然直立着,几乎一动不动!这一下,惊得他差点儿暴跳起来——“继续放箭!”

“铜弩机”里的寒光继续泼雨一般向外飞泻着,那些堤坝上的魏军守卒们竟然仍是箭插全身而兀自屹立不倒!

就在蜀军战士错愕之际,北津口对岸上空骤然升起了一朵焰花,“嘭”的一响爆了开来——接着,从那堤坝上的暗堡之中,无数支“狼牙弩”箭矢暴雨一般飞射而出,密密集集地罩向了蜀军船队!

登时,魏延这边被弄得措手不及,急忙传令各舰船上士卒纷纷卧倒躲避!

这时,姜维也乘着一条战船赶近前来。他一边举槊拨打着乱箭,一边向魏延遥遥喊道:“魏将军——魏贼设在津口堤坝上的那些‘守卒’全是木头人和稻草人!是他们扰乱了我军的心神!”

“快撤!快撤!”魏延一听,心道:既是这样,那还搞得成什么“夜袭狙击”啊?他立刻慌了手脚,急忙抓起令旗拼命挥动起来。

在他的指挥示意之下,蜀军船队只得缓缓倒退了回去。

合肥新城之下,孙权全身披挂,乘着乌斑马站在阵前,望着那岿然不动的城墙,黯然无语。

这个合肥太守王观当真厉害!吴军已经连续不分昼夜地猛攻了一月有余,他居然仍将这座城池守得牢牢实实的!

孙权最为忧虑的是,听得手下斥候来报:西翼一带,王昶、州泰联手合力,已在江陵城敌住了陆逊、诸葛瑾的狙袭;东边徐州淮阴一带,满宠和田豫已将张承、孙韶击退,正火速驰援合肥新城而来……倘若满宠大军一临,自己与之对敌恐怕就更为吃力了!唉!想不到自己竭尽了全力,竟也未能撼动伪魏的根基……

“关中那边的情形进展如何?”孙权定住了心神,向侍立在自己身旁的诸葛恪问道。

“据信使来禀,司马懿仍是如同三年之前坐守祁山一样,在渭河南岸闭营不出,似乎一直要与我家叔父硬拖下去……”

“是啊!司马仲达这只‘老乌龟’,实在是狡猾无比——纵然你西蜀兵精械利,他却兀自缩进营垒,硬是不和你等交手……真是拿他没辙!”

“陛下所言极是,倘若有人能够从第三方施加压力逼迫他发兵出战,那我家叔父的甲械之利可就有了用武之地了……”诸葛恪躬身瞧着孙权,若有所悟地说道。

孙权双眉一动,伸出手来抚了几抚胸前须髯,徐徐而道:“看来——朕也该得出手帮你叔父一下了……元逊(诸葛恪的字为“元逊”),你且瞧一瞧朕给你叔父写的这封《致诸葛丞相书》。”

诸葛恪有些诧异,急忙接过那封帛书,细细而看,只见上面写道:

诸葛丞相亲启:

闻君在西驰骋,朕甚为挂念。今有数语冒昧相告,万望勿加轻弃。

昔日曹操鞭笞天下,亲率其师,南征北战,无一夕而释甲。司马懿其时仅于府内雍容治务、勤于吏职而已,未尝一求将其兵,虽曹操之锐目,亦不识用兵之才而使之。曹操身亡之后,司马懿始制其兵,旬月之间便擒孟达,数年之内威行雍凉,实乃你我之大敌也。

此人极擅韬略,出奇制胜,变化若神,所向无前,虽孙武、吴起有所不逮,虽韩信、曹操亦非其敌。尤为可惧者,此人素以术略自将其身,更是老谋深算、诡计多端、不可捉摸。诸葛丞相与其对阵之际,不可不如履薄冰、慎而又慎矣!

孙权切嘱

他缓缓读罢,一脸惊诧地看向孙权:“陛下,您如此夸赞司马懿,这似乎未免太……”

“朕是在夸他吗?朕是在拿这封信当作一柄无形的利剑在‘刺杀’他啊!”孙权冷然笑道,“朕还要让人将这封信抄写数万份,送到他们伪魏境内大加散播……这样一来,你认为司马仲达还有那份镇静能在自己的营垒里‘稳坐钓鱼台’吗?”

“唔……陛下此计果然高明——您原来是想用这封信离间司马懿与曹叡的君臣关系……确实,眼下也只有曹叡能够逼迫司马懿了!司马懿若是心弦一乱,就必会仓促出战;他一仓促出战,我家叔父就有了可趁之机了……”

可孙权听了,脸上却无笑意,只是深深一叹:“爱卿,朕这一计究竟能不能奏效,眼下去谈还言之过早。朕就尽力从旁帮助他们西蜀一下罢……司马懿如此厉害,他不仅是西蜀罕见之大敌,也早成了我大吴的头号劲敌啊……”

“陛下胸怀全局、忧深思远,微臣叹服。”诸葛恪急忙直拍孙权的“马屁”。

孙权心头忽然想起一事,向诸葛恪问道:“爱卿,你近来在底层营盘之中可曾听到我大吴士卒当中有什么流言吗?”

诸葛恪心念一转,两眼眨了几眨,看了看周围无人,方才上前低声奏道:“微臣听得从荆行营抽调过来的一些士卒们有一些古怪的说法……”

“他们说什么?”孙权目光一寒,射向他来。

诸葛恪迎视着他凌厉的目光,缓缓答道:“他们私下里说——‘这场合肥攻坚战,倘若是换了陆大都督来主持,只怕早就把它拔下来了!’”

孙权听罢,脸上微微一青,但转瞬间又恢复成一片湖泊般的沉静。他默然了半晌,才咯咯一笑:“他们是在这么议论啊……没关系!待到咱们下一次北伐伪魏之时,朕一定要调伯言(陆逊的字为“伯言”)过来专门攻打合肥城……”

他虽然连眼角都笑得像开了一朵花,但双眸深处却似有一缕寒芒隐隐游掠而过……

渭河南岸魏军大营里,处处铺毡结彩、热闹非凡。原来司马懿正与关中诸将热情欢迎征蜀护军秦朗的到来。

正值壮年的秦朗穿着曹叡亲赐的紫金连环锁子甲,头戴凤翅朝天狮头盔,一副趾高气扬、睥睨不凡的模样,施施然走入中军帐内。司马懿满面堆欢,将他引到帐中帅案的右侧长席首位之上坐下,笑脸相迎:“秦将军近日殄灭羌虏、战功卓著,而今又前来我关中大营坐镇护军,必有妙策以教我等——还望切加指示。”

秦朗再怎么贡高自大,也还晓得司马懿是智能兼备的老成宿将,自己在他面前是万万不可妄自矜夸的。但他最近在并州一役歼灭数千羌虏的战果,确实冲得他头脑有些发热,随口就道:“司马大将军,照秦某看来,这蜀寇再骁勇、再善战,可有朔方边塞的羌虏厉害?!嘿!您是没瞧见啊,那些羌虏全是茹毛饮血、嗜杀成性的豺狼杂种!他们一个个打起仗来像玩命儿似的凶悍,左胁挟奔马、右胁挟人头,活脱脱便像恶鬼下凡一般……”

司马懿抚着颌下黑亮水滑的须髯,微微颔首而笑:“秦将军真乃天生神通也——连那啸聚沙漠的凶悍羌虏都折损在了您的手底,本帅佩服之至。”

“大将军过奖了!秦某能在朔方歼灭羌虏,完全凭借的是陛下的天威——秦某这一次到关中来,也一定要再接再厉为陛下再立新功!”秦朗听得司马懿这么一夸,心头大悦,却装出一副忠君爱主的模样,双拳一拱,遥遥向东行礼而道,“秦某一定要像剿灭羌虏一样剿灭蜀寇!”

司马懿知道这秦朗此番明面上虽以“护军”之名而来,但其所暗行的职务必是“监军”之实。但他素知这样的贵戚子弟都不乏“志大才疏”的“通病”,便也不和他计较什么,只当他讲的豪言壮语全是笑话,便哂然一笑,正欲将话题引了开去,恰在这时,大帐门口处有亲兵来报:“启禀大将军,蜀将姜维又来挑战!”

司马懿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就沉沉而答:“传令出去,高挂‘免战牌’……”

那秦朗一听,却蓦地开口打断了他:“司马大将军,蜀寇既来挑战,我等天朝王师为何却要避而不战?”

司马懿这八九年来持节掌兵,在发号施令过程当中何曾被旁人这般横加打断过?他面色微微一变,腮帮子鼓了一鼓,不快之色一显而隐。静了片刻,他才若无其事地向秦朗徐徐解释道:“元明(秦朗的字为“元明”),你今日是初来乍到,可能是不太清楚:蜀寇手里现在执有‘连环弩’‘百石弩’‘轩辕车’‘铁蒺藜’等精良器械,我等若是贸然应战出击,便如自动送死一般白白折损广大将士罢了……”

“他们那些精良器械算什么?秦某连羌虏的‘蛇毒箭’都不怕,又怎惧他们这什么‘连环弩’‘百石弩’来?”秦朗奋然跃身而起,“大将军,您且允准秦某出营去狠狠教训一下他们吧!”

司马懿听了,不禁迟疑沉吟起来。

秦朗见司马懿似无允许之意,心头一急,便搬出自己的“杀手锏”来:“司马大将军,您有所不知,秦某此番离京之前,陛下从许昌行宫发来手诏切切叮嘱,‘秦爱卿,你此去若是不能在关中杀敌立功,就再也勿要回京来见朕也!’秦某的终身荣辱,可就都拜托司马大将军您了……您若不放秦某出去放手与蜀寇一战,秦某日后还有何颜面去见陛下?”

司马懿听他这么一讲,眉角微微一动,唇边露出一丝隐隐的冷笑来,缓声而道:“哦……秦将军既有这等奋勇杀敌之壮气,又有陛下如此殷切之鼓励,本帅焉能妄加拂逆?也好,你便出去应战吧!本帅在这里恭候您凯旋。”

“好!好!好!在下多谢司马大将军了!”秦朗一听,顿时面现喜色,只向司马懿略一躬身,当场便带着自己部下的将校们乐颠颠地跑将出去了。

待他离去之后,司马懿才放下脸来,沉吟片刻,终于还是忍住怒气,吩咐道:“牛金君,你且带领一万精兵出去,在营寨门外给秦将军压一压阵。”

司马师一听,心头气愤不过,便附耳向司马懿低声讲道:“父帅!您让牛将军去为他压阵做啥?瞧他秦朗那副狂态!他不知高低、一意求败,您便任他去吧……”

司马懿右手轻抚须髯,却不答话,心想:秦朗年少气盛、自高自大、目空一切,本帅借着诸葛亮之手稍稍挫一挫他的骄气也就罢了!倘若本帅放任他一意妄动,弄得兵败身殁,这倒不好了——再怎么说,毕竟他还是朝廷派来的“护军”之官嘛!若是一“护”之下,却把他自己也“护”没了,岂不是大大有损朝廷颜面?损了朝廷的颜面,就是损了曹叡的颜面——谁知道曹叡在恼羞成怒之下,又会给自己制造出多少麻烦呢?

于是,他心念一定,果断下令道:“牛金君——你且遵照本帅之令切实去办,不得迟疑!”

中军帐外的阳光正在渐渐淡去,黄昏时分已然悄悄到来。

司马懿踞坐在胡床之上,双手撑着床侧,面无表情,正静静地等待着外面的军情讯报——他已猜到秦朗此番出击,必败无疑。只是他知道自己个性强硬,倘若出去亲眼目睹秦朗和他手下虎豹骑的败象,说不定会当场发作起来,弄得秦朗下不了台!所以,他待在中军帐内一直没有出去观战,干脆来了个“眼不见而心不烦”。

突然,中军帐外一片哗然,仿佛山崩地裂一般,震耳欲聋。

司马懿在胡床上盘腿坐着,仍是纹丝不动。他暗暗一叹,想来秦朗在阵上必是遭到了重挫!只可惜那些好兵好马了……

他正欲起身,一个亲兵“呼”地一下掀开帐帘飞步而入,扑地跪倒,扬声禀道:“胜了!胜了!司马大将军——秦朗将军大获全胜了!”

“大获全胜?”司马懿一怔。

“不错!秦朗将军身先士卒率领八千铁骑冒着蜀寇的枪林箭雨,一路砍杀进去,所向披靡,不到半个时辰竟已斩得蜀寇近二千人……那贼将姜维见势不妙就仓皇逃走了!”

司马懿听着,面色微微一凝,喃喃而道:“真有这等厉害?”他正自语之际,双目一瞥,瞅到牛金亦是进了帐来,便向他问道:“牛君——秦将军果然胜了么?”

“不错。此番秦将军旗开得胜,已然斩杀蜀寇一千九百零七人……”

司马懿眉头一皱,暗暗吃惊:“难道秦将军带来的禁军‘虎豹骑’那些战马竟是铜铸铁打的?居然连‘铁蒺藜’也不怕?”

“大将军,这一次交战之中,蜀贼并没有使用‘铁蒺藜’。”牛金肃然答道。刚才,他看到秦朗那副得意洋洋、大呼小叫的模样就好不气苦——自己怎么没碰上他这样的好运气?!

“原来蜀寇没有使用‘铁蒺藜’呀!”司马懿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了一句。他稍一沉吟,便从胡床上长身而起。一直侍候在他床侧的司马昭上前低声说道:“父帅,秦将军此番胜利来得甚是轻易,只恐其中有诈……”

“有诈?有什么诈?秦将军此番胜了就是胜了——他又没有冒领什么、谎报什么!他斩杀的蜀寇人头在那里明明白白地摆着呢!”司马懿并不理他,吩咐左右两旁亲兵侍卫道:“尔等速去前营安排鸣炮升旗、大张鼓吹——本帅要亲自步行前去辕门口处欢迎秦将军凯旋!”

蜀军帅帐之中,此刻正吵成一团。魏延须髯暴张,横眉立目,对姜维大声叱道:“姜伯约!你好没种!想我大汉王师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怎地到了你手中却这般损兵折将、溃退而窜?本将在阵后望着你那情景就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今日之败,丢尽了我大汉天军的脸……”

姜维双手反缚,跪倒在地,面色沉痛,不答一语。

安汉将军李邈素来嫉妒姜维在诸葛亮面前得宠,也在一边不阴不阳地煽风点火:“是啊!魏将军说得没错,自今年二月我军北伐以来,何曾败过一仗?姜将军,你损了我大汉王师的天威,依着你一向忠直刚烈之心性,你自以为应当如何自裁呢?”

姜维脸颊两边的肌肉顿时一阵剧烈地抽搐,却仍是沉默不答。

正当众人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之际,帐门外一个清朗沉着的声音缓缓传来:“诸君——且住!伯约这一场败仗,乃是本相交代他故意去打的。若要追究罪责,恐怕本相第一个该受追究!一切皆与伯约无关!”

众将听得这个声音,一下都噤住了口,齐齐回过头来——只见诸葛亮的四轮车停在了门口。他面色沉肃,手中鹅羽扇轻轻挥动,正视着诸将,继续一字一句地言道:“本相在此下令,自今以后一月之内,凡是敌将秦朗前来应战,你们只许示弱而不许逞强、只许失败而不许取胜——敢有违令者,严惩不贷!”

一连七天下来,秦朗率领二万禁军虎豹骑出去应战,竟是每战告捷!一算战绩,他竟已杀敌近八千人,取得了非常骄人的功勋!而且,在他的拼杀之下,关中战局戏剧性地出现了扭转,反倒是蜀军大营天天高挂“免战牌”了!

接着,曹叡从许昌亲笔颁发的褒奖诏也是如雪片一般飞来,又是给秦朗加官晋爵,又是给秦朗赏金赐宅,一时之间搞得好不热闹!秦朗也自认为有累累大功于关中大军,愈发地变得不可一世起来,每次出战也不再咨询和请教司马懿的意见,总是一握令牌就傲然而出,砍了蜀军的人头回来便到处显摆!

十五日后,关中大军副帅、雍州刺史郭淮突然从渭河北岸津口大寨过来,更是在三军决策大会上公开提出:秦朗将军战功赫然,须当由他前来执掌关中帅印,以便带领大家尽早消灭蜀寇、肃清西疆。

郭淮的这个提议顿时在关中大军内掀起了轩然大波。而身处风口浪尖的征西大都督、大将军司马懿却是力排众议,带头响应郭淮的提议,声称自己年事渐高、精力不济,又加之近来患有头痛之疾,实在不宜再理关中军务,便当场拟写了一道奏请表,向朝廷请求:一是准允自己返回洛阳京都养病;二是即刻以征蜀护军、骁骑将军秦朗代理关中大帅之职。他发表之日,就和秦朗交接完了关中军务代理事宜,下午就随郭淮渡过渭河准备返回关东而去。

最耐人寻味的是,秦朗竟然毫不推辞,几乎是当仁不让、迫不及待地接过了司马懿交托过来的关中帅印,正儿八经地代理起关中军政机务来!

渭河北岸津口浮桥处,司马懿从平日所乘的那辆“追风车”里掀开车帘,慢慢探身走下地来。

郭淮早已下马在旁侍候,上前抱拳而道:“大将军,郭某前日奉了您的密令渡河前来肆语逼责,简直是迹同犯上作乱、无礼之极!郭某在此请罪了!”

司马懿脸上始终带着似有若无的隐隐笑意,摆了摆右手,道:“郭牧君此言差矣!你有何罪可请?本帅与你如同当年的‘周瑜打黄盖’,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啊!若无郭牧君你此番咄咄逼责,咱俩这一出双簧戏又岂能骗过军中上下?又岂能骗过诸葛亮的耳目?诸葛亮不是想处心积虑地逼本帅离开关中大营吗?好!本帅就离开一段时间,瞧一瞧他日后如何腾挪使诈!”

郭淮面现惊愕之色:“难道大将军真的要回洛阳?”

司马懿摇了摇头,含笑注视着他:“这个……本帅就要叨扰郭牧君了——本帅可能须得在你这北岸津口大寨里悄悄蹲下来住上几日……”

“行!”

司马懿又回头瞧了瞧身后的“追风车”一眼,喊过牛恒近来,认真吩咐道:“诸葛亮为人极是谨慎,本帅今日虽已对外声称离开关中返回洛阳,他必然不会深信,定会派出暗探前来沿途探查——牛恒君,你便换上本帅的装束,且去‘追风车’上坐着,继续向东而行。一路上便把鼓吹礼乐高高奏起,尽量摆出‘鸣锣开道、衣锦还乡’的气派和热闹来,要让他们相信是本帅真的返回洛阳去了……”

“是!”牛恒爽利地应了一声。

目送着那一大队鼓吹侍卫们簇拥着“追风车”锣鼓喧天地洋洋而去,一身便服的司马懿静立许久,忽然又是想起了什么,一招手向同来的司马昭吩咐道:“昭儿,你且派人悄悄与牛金、胡遵两位将军联系,让他们务要善自保重麾下的兵马实力,不可随着秦朗一味轻举妄动。若是碰上小战小役,就把秦朗带来的那两万虎豹骑禁军推到前面去‘大出风头’。不过,假如秦朗近来有何大战部署,他俩却定要事先派人速速告知本帅,本帅自有应对制变之方。”

秦朗在司马懿离去之后,又接连打了几个胜仗,但这几次的战果,再也没有先前那般辉煌了,其中最厉害的一次斩获俘虏也不过七八百人而已!

他大感颇不过瘾,便召来左军统领胡遵、右军统领牛金等二人,决定倾尽全军精锐主力乘夜狙袭而直捣诸葛亮五丈原前营,由他和胡遵、牛金各率一支劲旅,从左、中、右三个方向朝蜀军营盘发起偷袭。

入夜亥末时分,秦朗亲率两万虎豹骑禁军与两万关中步卒,浩浩荡荡杀向蜀军前营中门而来。

蜀军前营中门似是仅有三四千人把守,秦朗大喜过望,发一声喊,犹如摧枯拉朽一般,领着四万兵马杀了进去!不料他们冲进营盘之后,却发觉里边的帐篷之中全是空无一人!

“糟了!中计了!”秦朗平日再蠢,这时亦已觑出大事不妙,急欲引兵撤去——蜀军营门口外突然杀声大作,一列列“轩辕车”疾驰过来,犹如重重铁墙森然而峙,堵住了秦朗的退路!

接着,每一辆“轩辕车”顶篷敞开,“嗖嗖嗖”万箭齐发,暴雨一般将那四万魏军罩在当中无处可逃!

秦朗倒也并无怯色,急忙指挥虎豹骑禁军在阵围中拼尽全力东冲西杀,但被对方一排排“百石弩”箭矢横扫过来,他身边的骑士们顿时“哗啦啦”倒下了一大片!

他急得双眸环睁,右手长槊一舞,荡开一簇“连环弩”箭矢,尚还未及还招——“波”的一声闷响,一支拳头般粗细的“百石弩”箭矢飞身而来,正中他那柄长槊的槊身,一下竟撞得他连人带马倒跌出去一丈六尺之远!

“啊呀呀!本将军与你们拼了!”秦朗在绝望中大吼一声打马直冲上前——恰在此时,他突然听得对方车阵之后又是一片杀声涌起,约摸过了三四刻钟的时间,那层层车阵终于被撕开了一道缺口!全身披挂的司马懿和郭淮领着一支铁甲骑兵似从天而降一般冲了进来!秦朗狂喜得两眼含泪,急忙率着本部残余人马迎上前去,与他俩合兵一处,这才且战且退地逃了出去。

“大将军——您的救援来得真是及时啊!”在逃归途中,秦朗不禁向司马懿衷心感谢而道。

“秦护军,您没伤着吧?”司马懿一脸关切地向他说道,“这几日本帅正在渭北大营与诸位僚属叙旧话别,忽经军祭酒周宣大人亲来提醒,渭南上空似有杀气成云,蜀寇恐会布下陷阱害人——于是懿便与郭牧君连夜渡河飞驰来救,幸托陛下之洪福,终于救了秦护军您安然脱险……”

秦朗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在地上找一条缝直钻进去:“大将军您真是神机妙算、韬略过人,朗永不能及也!”

……

这一场夜袭下来,秦朗所带的二万虎豹骑禁军竟在一夜之间剧损一万二千余人,败得一塌糊涂。七日之后,朝廷来了圣旨:司马懿仍然任关中统帅之职,同时免去秦朗的“征蜀护军”之官,由廷尉着人带回洛阳问罪。

司马懿重掌关中帅印的当天,就下了一道钧令:鉴于蜀寇兵精械良,难以硬碰,诸军不得妄言战事,继续闭营守垒不出,若有违者,必当重罚!

劝进

“肤如脂玉映斜阳,月似秋水笼寒烟。唇赛三春花色亮,眉聚五岳青峰秀……”

张春华慢慢地吟诵着这首极为罕见的七言诗乐府歌曲,忽然在中途停住,问了一直默然跪坐在她对面的夏侯徽一句:“徽儿,你觉得这首诗写得怎么样?”

夏侯徽盈盈然答道:“这首诗的词藻堆砌得太繁华太夸张,反而失去了灵气与韵味,耐不得别人咀嚼寻味……”

“呵呵呵……你可知道么?这首诗是师儿的父亲年轻之时所写的……”张春华瞥了她一眼,微微地笑道。

“啊!”夏侯徽芳容微微变色,那个在她眼中一直正襟危坐、威仪肃重的公公,居然也曾写过这般华丽而又浅扬的诗文?这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她迟疑了片刻,轻轻赔笑道:“母亲大人您当年的音容笑貌都可谓在父亲这篇诗歌中栩栩如生、粲然若新……”

“你错了。他在这篇诗文中描绘的那个‘窈窕淑女’,却并非为娘。”张春华缓缓放下手里的诗卷,表情显得有些复杂,“而是另外一个女人。”

夏侯徽心头一荡,急忙闭住了口,不敢多说什么。

张春华抬起双眸向西边的天空凝望了许久,才悠悠言道:“徽儿啊,你是幸福的,昨天师儿他瞒着他的父亲,用自己立功所得的赏赐偷偷给你买了两朵西域特产的‘玛瑙镶金白玉珰’寄回,看来他可是把你时时刻刻都搁在心底里呢……”

夏侯徽听着,脸上不禁露出甜甜的笑意。

张春华将她的所有表情暗暗瞧在眼里,又淡淡地点了一句:“女孩子若能得到自己所钟爱的男子为夫君,自然是莫大之福。那么,徽儿呀——你为师儿对你的一腔真情而准备好付出什么了吗?”

夏侯徽听得一怔,有些惊疑地看了张春华片刻,款款答道:“孩儿所以回报子元者,正如母亲您所以回报父亲大人者矣。”

“哦?你能这样想,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张春华十分认真听完后,深深地盯了她一眼。隔了半晌,她才从自己的锦垫坐枰后面“哗”地推出一方锃亮的银匣来,慢慢地说道:“你应该也知道了,元姬她近来已为昭儿身怀胎孕。徽儿,你作为她的亲嫂嫂,应该前去探视一下她吧?为了给她母子祈福求吉,你便代为娘将我司马家祖传的这方‘殷王之印’带过去,镇在她寝室内的香龛之上,如何?”

说着,她若有心又似无意地将那银匣缓缓打开:一方碧光流转的青玉宝印赫然而现,那精致的印钮被雕成了一匹撒蹄奔腾的高头骏马,昂昂然直欲从匣中飞跃而出!

一见这“殷王之印”上的神马印钮,夏侯徽顿时如遭雷击般娇躯一震,这印钮上的骏马之形居然与她在“灵龟玄石”拓图上看到的那“八骏齐奔”之状一模一样,甚至连扬蹄腾身的动作都如出一体!

这一下,夏侯徽是彻彻底底地呆住了——耳畔还回响着张春华那忽然变得仿佛又遥远又飘忽的声音:“我司马家的这‘殷王之印’是有大灵通、大福荫的——为娘听到宫里的那些嫔妃们谈起,这一次‘天降祥瑞’的那块‘灵龟玄石’背面上也天然生成了八匹骏马的图案。只是,却不知道究竟是那‘灵龟玄石’上的‘骏马’好看,还是我司马家‘殷王之印’上的‘骏马’好看呢?徽儿,你若有闲暇进宫且代为娘去瞧一瞧,将它这两者之间的异同之处带回来给为娘说一说……”

听着张春华的话声,夏侯徽明亮如珠的双瞳已然渐渐暗淡成一片灰茫的阴霾……

……

五日之后,夏侯徽暴毙于司马府寝室之中。夏侯玄亲自带了十八名御医前来查验病情,得出的结论是:忧虑伤脾,心气郁结,壅而不通,积愁骤崩,闷闷而死,并无他异。

“近来孙权老贼所写的那封《致诸葛丞相书》,在京城里‘炒’得是沸沸扬扬的……寅管家,您怎么看呢?”

张春华召来了管家司马寅,在密室中交谈起来。司马寅听问,思忖着答道:“依属下看来,夫人您也不要对那封信太过敏感。其实,孙权的那封《致诸葛丞相书》是一柄奇异的‘双刃剑’,一方面它可以引起魏室心腹们对老爷的深深忌惮,另一方面它也可以引起朝野上下对老爷之无双才略的深深敬畏……从这种意义上讲,它是在为老爷进行巧妙的宣传。这,就看夫人您怎么去适当引导了……”

张春华似有所悟,缓缓地点了点头。她静了一会儿,又问道:“管宁先生已经答应受聘为当朝太尉了吗?”

“玄通子”管宁是司马寅与司马懿在灵龙谷“紫渊学苑”共同的授业恩师。张春华这么一提他,司马寅立刻敛容避席而答:“据属下派人前去探视,管先生自年初从辽东驾舟渡海回来之后,便一直卧病在床……看来,他是难以应聘入京任职了。”

“他毕竟是老爷当年的授业恩师,老爷对他也一向尊崇有加——由他来担任太尉,老爷自然是心服口服、决无异议的。”张春华也款款而言,“本夫人已经吩咐下去,不允许任何人对管先生应聘太尉一事妄加阻挠。”

“是。属下在此谢过夫人和老爷的仁明之心。”司马寅伏在地板上深深叩了一下头,“老爷之器量如此豁朗开阔,实在不愧为命世之英、旷代之雄!”

张春华挥手止住了他,继续问道:“秦朗这一次丧师辱国、逃回京都,你可探到朝廷准备给他怎样一个处分了吗?”

司马寅小心翼翼地禀道:“据属下查到的消息,廷尉署和御史台的意见是拟将他流放三千里,贬到幽州边塞为庶民……但是,这个意见被尚书台陈令君挡了下来,他想只将秦朗免官削爵,留在京中严加管束。”

“陈矫的意思,大概便是陛下的意思吧?”张春华慢慢地开口言道,“哼!他们对这些无能之辈倒是这般偏袒!只怕这一次若是换成了我司马家中人丧师失利,陛下和陈矫或许就不会这样轻轻放过了。”

“对了!夫人,属下要提醒您,这个陈矫,似乎一意在与我司马家作对,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他让那个‘刺头儿’王凌到淮南与满大都督掣肘争权,甚至还暗中唆使王凌上书攻击满大都督‘嗜酒好怒、年老体衰、贪财弄权’而不宜久临方面……这件事儿在淮南一带闹得是不可开交!幸好有孙资大人、刘放大人从中在陛下面前力保满大都督之清白无误,方才化解了这场风波。这个王凌真是的,明明淮南前线正有孙权等大敌当前,幸亏满大都督率田豫、王观等拼死抵抗,这才保得了一方平安。倘若他王凌真把满大都督排挤走了,就凭他那份能耐还敌得过孙权、张承他们?”

张春华专心致志地听罢,思忖良久,冷冷言道:“唔……这样看来,陈矫他们为了对付我司马家已是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了!连这种毫无章法的伎俩都使出来了,我等岂可坐视不理?”

司马寅一听,心弦一紧,恭然问道:“依夫人您之见,咱们应该如何对付陈矫?”

张春华指尖拈起一枚银光闪烁的绣花针,在自己所绣的那幅“天马行空”绢帛图上倏地一穿而下,慢声讲道:“羚羊夜宿,挂角于树,足不沾地,无迹可寻!”

司马寅脸色骤变:“夫人您真要下此杀手?”

“早早拔掉这颗钉子也好,免得他在那里再出些馊主意既害人又误国!”

“可是当年华歆太尉、陈群司空那么刁难和排挤我家司马大将军,司马大将军他都忍住了……”

“寅管家——时变则事变,事变则谋变。”张春华双眸一抬,寒芒闪动,“前几年曹魏尚有宗室重将、外戚大臣为辅,我司马家不宜四面树敌,故而一直隐忍不发。而今曹魏上下再无足以掣肘我司马家之势力,他区区一个陈矫,不过是螳臂挡车,把他除了也就除了——我等要在后方尽快为司马大将军应天开泰、禅代魏室之大业扫清一切‘绊脚石’啊!况且,本夫人还听到风声,据说这陈矫居然还想劝谏陛下解放所有宗室贵戚之禁锢,要召楚王曹彪、燕王曹宇等回京辅政呢……本夫人不能再让他把洛阳这一潭水搅得更浑了……”

司马寅沉沉颔首答道:“夫人所言极是,寅明白了。”他考虑了一会儿,问道:“如何方能剪除此人而不着痕迹、不留后患,还请夫人您指示。”

“陈矫在朝野之际可有宿仇?借其仇敌之利刃而巧妙铲之,乃是上策。若是实在不行,也只得制造成意外猝死之象,让人觉察不出异样便可。”

……

十日之后,陈矫从许昌回到洛阳府邸时,恰巧撞见一名旧仆正在室中行窃。那旧仆被他当面撞破行状,顿生杀意,竟拿刀刺死了他,然后挟宝仓皇而逃。四日之后,那旧仆落网,对所有罪行均是供认不讳并遭凌迟伏法。

陈矫这一富有戏剧性的猝然身亡,使得司马氏在魏廷当中最后一个最有分量的反对派头面人物也被顺利消除。自此之后,曹叡再也拿不出一个够斤够两的心腹重臣与司马懿公开抗衡了。

“这个王凌!真不是个东西!居然胆敢跑到陛下那里去告本督的黑状!”满宠“咣”地一下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八九瓣,“他才到淮南掌兵几天啊?昨儿个还跑到本督的议事厅里指手画脚的,那一派骄横狂妄之气,真是可恶!”

他的幕府长史李辅坐在旁边的侧席上默然听着,一对眼珠儿却灼灼然闪着亮光,不时地转个不停。他是四年之前由司马懿亲自推荐给满宠门下做幕僚的。这几年来,满宠对他的得力辅助甚是满意,已然视他为自己的心腹“智囊”。

待得满宠一口气发泄完胸中的怨言之后,李辅才从容徐缓地开口说道:“大都督勿忧,俗话说得好,‘浮云岂能遮白日?水落石出是非明。’王凌这等造谣中伤的伎俩焉能奏效!中书省孙大人、刘大人已经替您在陛下面前澄清过去了。”

“是啊!多亏了孙大人、刘大人从旁巧妙化解——唉!本督真不知当如何感激他们才好。”

李辅瞅了一眼满宠,“哧”地一笑:“大都督,您感谢孙大人、刘大人自然是该当的。但是站在孙大人、刘大人背后的那位真正的‘大贵人’,您似乎却有些忘却了。”

“哦?李长史您是说本督的亲家翁——司马大将军吗?本督怎会忘却他呢?他与本督素来亲如一家,本督再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反倒似是有些见外了。”

“是啊!司马大将军为人行事最是重情重义,‘见善如在己,助人若顺流’,从来是‘广施恩泽而不求回报’——李某也一向佩服得紧啊!”李辅缓缓而道,“不过,若是稍有一线机缘,李某相信大都督您和本人一样,都会尽心竭诚地回报司马大将军的。”

“这个当然。”满宠说着,眉头却忽地紧紧一拧,“本督觉得今年这朝廷里似乎愈发有些‘邪门’了!李长史,你想——那王凌的为人如何,尚书台、中书省不知道吗?陛下却硬是非要把他塞到咱们淮南不可!那秦朗的本事如何,尚书台、中书省也应该清楚啊!陛下也是硬要把他派到关中司马大将军那里去当什么‘护军’,结果没几个回合下来就丧师辱国了……”

李辅认真地听着他的每一句话,眸中一阵精芒闪烁,心念一定,装出若有所思的模样,旁敲侧击地说道:“原来大都督您也发觉这些事儿有点儿蹊跷?”

“是啊!确是有点儿蹊跷。”满宠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辅一言不发,起身走到书房门口,伸头向外面打望了一圈,看到并无他人,便将两扇木门紧紧闭上。然后,在满宠惊疑莫名的目光中,他缓步走回,朝满宠附耳说道:“大都督,近日朝廷里公然对外展示的那块天降吉物——‘灵龟玄石’上的图案拓文您看到过没有?”

“都看到过了。”满宠点头应道。曹叡为了宣示魏室国祉悠长,乃是天命攸归,对各大州郡的牧守也发放了“灵龟玄石”图案拓文进行宣传教化。

“那‘灵龟玄石’上有二十四字谶语,‘天命有革,大计曹焉;金马出世,奋蹄凌云;大吉开泰,典午则变’。您应该也不陌生吧?”

“唔……是有这么一段谶文——怎么?这里边有什么蹊跷吗?”

李辅双手一拱,面色变得沉肃之极:“您大概有所不知,关于这‘灵龟玄石’上的二十四字谶文,还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它的原文内容是‘天命有革,大讨曹焉;金马出世,奋蹄凌云;大吉开泰,典午则变’!是陛下为了厌恶那个‘讨’字触目惊心,才让人将它偷偷篡改成‘计’字的,还自欺欺人地向外面说,‘计’者,与‘济’同音也。所谓‘大计曹焉’,即为‘大济曹焉’也……”

满宠霍然一震:“竟有这等事儿?”

李辅目光似电地直视着他:“千真万确。”

满宠亦是聪敏睿智之人,他在心底暗暗一阵咀嚼,“呼”地一下站了起来,变了脸色:“‘天命有革,大讨曹焉;金马出世,奋蹄凌云;大吉开泰,典午则变’——这段谶文中的‘金马’……‘金马’却是指喻何人哪?”

李辅的目光变得愈来愈深:“满朝文武当中,姓氏里边带有‘马’字的,就只有那么几位——大都督您还没猜出来吗?”

“姓氏中带有‘马’字?难……难道是本……本督的那位亲家翁?”满宠的脸庞顿时变得煞白煞白的,“这……这不会是真的吧?”

“大都督真是善于洞烛先机啊!”李辅微笑着将他的话头牵展开来,“那‘灵龟玄石’乃是天生祥瑞;那二十四字谶文乃是天降启示,那‘八马腾空’之异图更是天人呼应之吉兆……这一切如何不是真的?况且司马大将军如今功高无双,名重四海,所作所为正与‘灵龟玄石’之谶文交相辉映,本就是实至名归、天顺人从啊!”

“嘘!噤声!噤声!”满宠一下从榻席上跳了起来,拼命伸手按住他的嘴,“李长史,您再说下去可是要犯灭门之罪的呀!”

“好了!好了!李某不再说这些了……”李辅急忙摇着脑袋低低叫道。满宠这才松开了手,退回到榻席之上惊魂未定地坐下,额门上早已是冷汗涔涔。

“大都督,这些‘河洛图书’、天生谶文,李某自然是在外面‘知而不言’的。但是,这一切您能保证就没有其他人士会悟透玄机吗?以李某之愚钝,尚且能够猜知一二,更何况陛下身边那些‘高人’?您现在可明白了,陛下为何先前要拼命在关中那边硬塞一个秦朗在司马大将军身边了?他又为何拼命要硬塞一个王凌在您身边了?说穿了,他自己也是害怕‘天命有革,大讨曹焉;金马出世,奋蹄凌云;大吉开泰,典午则变’这段谶语会成为现实啊!”

满宠神色黯然,双掌在自己膝盖上重重一拍:“唉!身处这重重漩涡之间,老夫身心交瘁,干脆不如辞职归京,像臧霸一样去享一享清福算了……“

李辅双目寒光一闪:“大都督此刻身据要津、挺立激流,岂可轻易言退?依李某之直言,你们满氏一门与司马家已然联为姻亲、合为一体,倘若他司马家万一有何不测,你们满家又如何可以‘置身事外’?届时,满大都督您欲想成为臧霸那样的‘逍遥翁’亦绝无可能……”

满宠一直很认真地听着,脸色渐渐变了。沉吟许久之后,他才抬头正视着李辅,悠悠说道:“李长史啊,不瞒您说,其实,本督早就看出我那位亲家翁决非大魏‘池中之物’了……只是本督一向不愿承认罢了!唉!既然天命人事都已如此明晰,本督也就顺天应人而行吧……”

“好!好!好!大都督果然不愧是通达时务的一代人杰!”李辅抚掌而叹,“您知道吗?眼下司徒董昭、司空崔林、散骑常侍王肃、廷尉高柔、黄门令何曾等诸位名士重臣,都已在暗中联络,只要关中司马大将军击败诸葛亮的消息一传过来,他们就要联名劝进,上奏请求朝廷以九锡之礼、丞相之位褒奖司马大将军了……”

“啊?”满宠愕然一惊,原来洛中诸贤都已有了应天禅代之意了?看来,本督那位亲家翁果然是众望所归啊……

既然这时候自己已经替司马懿在满宠面前把一切都挑开了,李辅也就毫无顾忌地说道:“这个……以大都督您公心而断,司马大将军这些年东征西战、累有丰功,难道还当不起九锡之礼、丞相之位吗?董司徒、崔司空、王大人他们也是顺应天道人心的‘先机之举’。不过,李某在这里讲一些题外话,要说真能干大事、成大业的人,那诸葛孔明可算一个!他为了实施其逼走司马大将军的‘欲擒故纵’之计,不惜拿出自己麾下近一万名将士的性命为香饵,诱使秦朗步步中计,最后再来个‘彻底翻盘’,一下赚了秦朗的一万四千虎豹骑去……高!这份手法实在是高!”

满宠以手抚须,静静地倾听着。他此刻早已回过神来,暗暗想道:这个李辅,当真算是个人物!司马懿不声不响地将他推荐到自己的身边来,明面上是为了辅助自己治军行政,说不定那暗地里的使命就是为了今天这一番游说而来呢……

李辅继续说道:“然而,司马大将军亦是厉害非凡!他早就一举识破了诸葛亮的这‘以屈为伸,欲擒故纵’之计,便来了个‘随君入瓮,将计就计’一步一步把秦朗推到前面去当自己的‘挡箭牌’。他本来对秦朗和那二万虎豹骑禁军视为异己,顺势就借着诸葛手把他们几乎‘清洗’了个干干净净,还让别人逮不到任何把柄。”

满宠听得暗暗而叹。经李辅这么一点,他也明白过来了——那两大绝顶高手“隔空斗法”,当真是精彩纷呈:诸葛亮到最后算是赢了,司马懿到最后肯定也算是赢了,只有这老曹家被别人翻来覆去地当作棋子摆弄,最后连二万虎豹骑禁军也几乎给输了个精光!

他一念及此,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亲家翁他在关中当然是翻云覆雨、机变无穷,那秦朗已然被他搬开……只是本督对这边的这个王凌,却有些如鲠在喉啊!”

李辅弯弯绕绕地讲这些,就是要引出他这句话来,当即便道:“大都督勿忧——李某已为您想好一计,必可制王凌而有余。”

“怎么个制约之法?”满宠两眼一亮。

李辅拿自己的手指慢慢捻着胡茎沉吟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大都督您亲自出面去和王凌斗嘴交锋,确是有些失了身份。但,不给王凌一点儿教训也不行。依李某之见,您完全可以用以毒攻毒之计,扶诸葛诞而抑王凌……”

“兖州牧诸葛诞?!唔,他倒是一把好手——可是,本督与他的私交不熟啊?”

“司马大将军和他的关系却很熟啊!诸葛诞当初在洛阳时,曾经是司马大将军所掌御史台辖下的治书侍御史。他本来亦算是文武全才,但因了他与其堂兄诸葛瑾、诸葛亮的关系,一直在朝中备受冷落,后来是司马大将军秉公据实、力排众议将他力荐而出,才放他出来做了一州之牧。而且,他上任之初,司马师大公子还亲自将他送出十里长亭。”

满宠听得心头悚然一惊:难怪这司马懿会造出“实至名归、天顺人从”之天命来——原来他平日里网罗人心、培植羽翼的功夫竟已下得如此之深,如此之实!

李辅还在那里娓娓而道:“所以,大都督您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扶持诸葛诞来制约王凌——他是咱们自己人!这样吧,王凌居然敢向陛下诬告您‘嗜酒好怒’,李某下来就通知诸葛诞狠狠劾他一本‘傲上无礼、贪权恣肆’。”

满宠静静地点了点头,又是徐徐一叹:“这‘内忧’之事,多谢李长史您为本督巧妙化解了。只是那孙权兴兵来犯的‘外患’之事,依本长史之见,您看……”

“这个……大都督亦不必过虑。”李辅仿佛对这个问题早已成竹在胸,开口侃侃答道:“王观太守已将孙权的十万大军拖在合肥新城之下足有两月之久——吴虏而今是士气大衰。只要咱们再稍待二三十日,等到田豫、诸葛诞、王凌三路人马及时到齐之后,抓住江潮秋降之机,便可一鼓出击,定能将孙权一举包抄于合肥新城外围……”

在司徒府后院的卧室之中,烛光摇曳不定,半明半暗,显出一派莫名的神秘和幽静来。

白发如雪的董昭半躺在榻床之上,他的儿子汝南太守董胄坐在床边用双手扶持着他枯瘦似柴的身架。

榻床对面的一排长席,自右至左地坐着崔林、王肃、司马芝、何曾等人。

“崔司空、王大人、何大人……你们真的要将本座推到前面来吗?”董昭满颌的长髯都微微颤抖着,声音更是嘶涩得厉害,“本座老了……本座哪有精力再牵头去做这件事儿了?你们自己去办吧!”

“董司徒您德高望重,是大魏硕果仅存的三朝元老,由您来领衔上奏劝进司马大将军加礼九锡、晋位丞相,这是最合适不过了。”王肃满面恭然,款款而言,“一切还望董司徒万勿推辞。”

董昭侧过头来瞧了瞧他,突然嘴角一歪,老脸一抹,号啕大哭起来:“太祖武皇帝啊!您能告诉老臣现在究竟该怎么办吗?司马大将军如今功德巍巍,实乃大魏栋梁之臣,一如您当年之于汉朝……您说,老臣该不该领衔上奏为他劝进呢?”

他一边放声大哭,一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诉说起来:“老臣若是拘守常礼,只怕又逆了天心民望——那‘灵龟玄石’上的谶文都写了‘金马出世,大吉开泰’嘛!但老臣若是真要破格而为,又怕您在九泉之下不高兴啊……您说,老夫究竟该怎么办呢?”

听着他这一番半真半假的哭诉,崔林、王肃、何曾等都不禁脸现尴尬之色,面面相觑起来。

这时,身为董昭亲侄女婿的司马芝却冷冷地插了一段话进来:“伯父大人,您知不知道,就在您告病在府的这几天里,曹爽、夏侯玄他们一直在陛下耳边鼓噪着要把曹璠从长安调回接替您的司徒之位呢……在这关键时刻,若不是叔达(司马孚的字为“叔达”)在尚书台拼死敌住,说不定让您离职逊位的诏书早已签发下来了。”

他此语一出,恰似立竿见影,其效极快:董昭的号哭之声戛然而止。他连腮边的泪珠都来不及揩净,便斜睨了董胄一眼:“胄儿,这事儿可是真的?”

董胄和司马芝对视了一下,恭恭敬敬地向董昭答道:“父亲大人,子华(司马芝的字为“子华”)姐夫他讲的话千真万确。前几天孩儿担心这事儿会影响您的心情和身体,便一直压着没敢告诉您。”

“唉!他们这事儿做得实在是不地道啊……”董昭沉沉地叹了口气,低着头思忖了半晌,才抬眼正视着司马芝、崔林、王肃、何曾他们,慢慢说道:“芝儿,你和崔司空、王大人、何大人他们径去拟写那道劝进表的草稿吧……到时候,给本座通知一声,本座一定会亲笔签名领衔上奏的……”

他说到这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讲道:“镇东大都督满宠、镇南将军王昶、镇北将军裴潜这三个封疆大吏,你们下来后也要及时和他们通一通气。当然,凭着他们和司马大将军平日里的交情,他们三个人肯定是会鼎力支持这事儿的。就让他们三个人去私底下做一做各州各郡之牧守长官的联络沟通功夫。你们不晓得,当初太祖武皇帝就是被那些州郡牧守们联名拱上魏公之位的呀!”

炽红的太阳如同火炉一般炙烤着整个大地,就连微微吹拂而过的夏风都热得好似沸水一般烫人。

五丈原东边的“方面坡”上,一片绿荫之下,诸葛亮坐着四轮车静静伫立。他右手持着鹅羽扇轻轻而扇,领口被一丝不苟地抚平,竟无半毫褶皱。虽然是铄石流金的高温天气,他那玉树临风的峭拔姿态却似永难磨灭。

姜维扶着腰间的剑柄,站在诸葛亮的车旁,遥望着对面的那一排排魏军大营,深深而叹:“这一番秦朗被丞相打得大败而逃——只怕魏贼畏威惧难,再也不复出击矣!”

“可惜没能将魏贼一举重创啊!胡遵、牛金那两支敌军最终还是没进本相的‘圈套’啊……”

诸葛亮徐徐地摇着鹅羽扇,眺望着那魏营上空高高飘扬的绣有“司马”二字的大旗,看着它犹如一簇黑色的火焰在猎猎夏风中上下跃荡,缓缓自语而道:“本相真希望能够发明一种鼓翼而翔的‘木鸢’,让咱们的大汉勇士骑在上面,从这里凌空飞进贼营之中……那么,司马懿再想闭营避战也没用了!”

姜维用满是信服的眼神看向诸葛亮:“在下坚信,以丞相大人的无双聪慧,这种鼓风飞翔的‘木鸢’您一定能够研制出来的……”

诸葛亮那慢慢浸润了淡淡忧伤的目光抬了起来,投向了那高高远远、苍苍蓝蓝的天穹,仿佛一直要看穿到天穹的外面去:“是啊!倘若老天爷再赐给本相十年之寿,本相就一定可以做到的……唉!可惜——本相的时日不多了!”

“丞……丞相!您……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姜维顿时惊得面色苍白如纸,连音调都变了。

“哦?”诸葛亮也被他这一声语调失常的呼喊惊了一下,他转眼看着姜维那张说不出有多么恐慌的脸庞,在唇边淡淡地绽开一片笑意,对他说道:“伯约你怕什么?生老病死,犹如四季更替,这是很平常的事情啊!”

“可是,丞相是一定能够活到亲眼目睹我大汉天军肃清中原、收复两都的那一天的!”姜维以不容辩驳的语气十分刚硬地说道。

“好的!好的!为了伯约的这番话,本相就是拼了所有的心力也要活到那一天的!”诸葛亮不得不像哄骗小孩子一样也噙着泪花哄起姜维这个“大男孩”来——一瞬间,他眼前蒙眬了:刘禅那敦厚而又熟悉的面庞“刷”地浮现了出来!

陛下……陛下!陛下他那日给本相钦赐而来的治疗心火之疾的名贵药材当中,怎么会有鹿茸、人参、赤枣这样的催火助热之药?难道他不知道本相的病情恰巧是忧思成疾、心火亢炽吗?陛下若是真的关心本相,就应该是送夏枯草、青竹叶、金菊花、百合花等阴凉药材给本相泻火、清火、降火,而不是送鹿茸、人参、赤枣等纯阳药材给本相生火、催火、旺火啊!陛下这么做,究竟是何用意呢?越想下去,诸葛亮就越觉得心头一阵莫名的烦闷。他急忙摇动鹅羽扇,“呼呼呼”地连扇了五六下,然后定下心神,徐徐吩咐道:“伯约,你且去将邓芝将军喊来,本相要派他前去魏营送一件‘礼物’给司马仲达……”